金瓯覆

城破------------------------------------------，蔡州城破，烽火照天。，完颜承辉将小皇子裹在貂裘里，趁夜色潜出北门。但见这老丞相卸去官袍，头戴御寒风帽，身穿**袍服；太傅扮作族弟，侍卫阿勇抹黑面皮充作马夫。三人将细软尽数抛弃，只赶着辆双马大车，车上搁着五六口空箱和几本蒙养书，轱辘碾在冻土上发出闷响。，冰雪锁道。探马早在前路洒下暗桩，每遇岔道便见枯枝上系着红布条为记。这一行人晓行夜宿，日不过五十里，途中六换骏马。但见那皇子润儿小脸冻得青紫，完颜承辉常将他揣在怀中取暖。直到第十七个黄昏，方望见洛阳城头旌旗。，老丞相见润儿眼角犹带泪痕，心中如刀剜般疼。唤店家伙计切二斤熟牛肉，烫一壶烧酒，自己却只就着胡饼啃。待用过晚饭，他轻抚润儿脊背道：“好生将息，明日又要赶路。”：“爷爷，俺想爹和娘了……”，强笑道：“乖孩儿，此去便能见爹娘。去哪里？那地方唤作凉州。”，心里却已七上八下——如今河西归了**，此去怕不是羊入虎口。眼前忽现当年丝路上驼队如龙的盛景，而今却要如丧家之犬潜行。，他召阿勇至檐下吩咐：“明日去市舶司左近，买十匹上等杭缎将空箱填满。”又取一锭雪花银塞过去，“余钱打酒御寒。”见阿勇叉手领命去了，这才掩上房门，与太傅在灯下低语。，也是先帝一族的家臣，世受国恩。此刻他攥紧腰间**，指节捏得发白，压低嗓门道：“相爷容禀，眼下局势真个是火烧眉毛！自去岁洛阳城破，那帮****竟在城头插满狼旗，昼夜派铁骑巡街，见着穿锦袍的便如鹰犬扑食。昨日西市口一连斩了二十七颗头颅，连三岁奶娃都不放过，血水把青石板路染得绛紫——端的狼子野心，歹毒至极！”，他眼珠里迸出血丝，喉咙里滚着闷雷：“相爷明鉴，那**增兵严防，首要防的竟是南边！”：“防宋军？前日探子冒死带回密报”，沐恩扯开羊皮地图，指甲重重划向长江，“南人皇帝赵昀已点齐二十万水陆兵马，战船桅杆密如芦荡！欲乘**立足未稳，一举收复失地。那**平日温驯似绵羊，如今倒懂得唇亡齿寒！好！好！”承辉猛地击掌，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乱响，“当初宋蒙联军灭我大金，如今背盟相斗，正是天赐良机！可恨崔立那厮”，话音未落竟呛出泪来，“若强伸将军那十万虎贲尚在，洛阳城头岂容**撒野！”
沐恩听得“崔立”二字，一只巴掌轰然拍震案角：“这卖主求荣的狗彘，早晚要把他心肝剜出来祭献先帝！”
“沐恩！”承辉突然揪住太傅袖袍，声气都发了颤，“先帝龙躯何在？”
“那日乱军如潮，身边侍臣遵奉遗命”，沐恩虎目含泪，压低嗓门：“按祖制行霹雳火葬，后来绛山收好骨灰，约好在长安碰头。”
承辉倒吸凉气：“可是奉御完颜绛山？”
“正是。绛山真是铁骨铮铮的忠烈之臣。当日哀宗皇帝在幽兰轩自缢殉国，权点检完颜斜烈临终前，嘱绛山定要遵诏举火，勿辱贼人。顷刻间，帝躯成灰。待蒙宋联军杀至，左右侍从早作鸟兽散，独有绛山跪在余烬前，任刀剑加颈，浑然不惧，只高声喝道‘但求收葬圣骨，虽死无恨’！奇就奇在，那**塔察儿竟收起腰刀，准其所请，许他拾取一捧骨灰。绛山当即扯下战袍内衬，将焦黑残骨裹作一团，连夜奔至汝水河畔，徒手刨土三尺，垒起无字荒坟。余烬则为塔察儿与宋将孟珙瓜分，说要各自带回**请功！”
说到此处，完颜沐恩和完颜承辉都已泣不成声，哭倒案前。
两位老臣所悲，何止为先帝之死，更是为大金百年基业如山崩雪塌！想太祖皇帝开国时，十年间连破辽宋，迫蒙夏称臣；世宗朝“大定之治”，疆土直达瀚海，何等煊赫！谁料章宗后国势日衰，不过数十年光景，竟落得君死国灭！
完颜承辉突然以掌击额，捶胸大喝：“俺位列三朝**，却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半条良策也拿不出，有何颜面见先帝于九泉！”
沐恩急忙扶住承辉臂膀，“相爷休要这般说！如今最要紧的，是护着殿下速往凉州，寻访宗亲。只要完颜氏血脉未绝，他日未必不能重整河山！”
此话一出，二位老臣猛然抬头，四目如电，两双枯手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