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傩

我娘子有孕时，遭班主**至小产。
我提刀欲往，她却死死拽住我衣摆：「咱没权没势，惹不起赵崇……」
谁料翌日清晨，赵崇便跪毙在我家廊下，口中塞着自己那半截活计。
捕快问我近日可有异状。
我不敢讲，最怪的，就是我娘子。
1
我与沈蝶同在梨园讨生活，我管杂务，她是台柱子。
班主赵崇垂涎她已久，没少给我们使绊子。
去年沈蝶怀了身子，我找赵崇告假，他拒不批。
「告假？在这梨园，老子就是王法！能忍便忍，不忍滚蛋！」
我一怒之下辞了差事，赵崇扣光我们全部薪俸，还扬言要「收拾」我。
果然，那日我外出，他潜入家中玷污了沈蝶，剧烈折腾致胎儿殒命。
我抄起柴刀要拼命，沈蝶抱住我腿哭求：「夫君，咱斗不过他。」
她裙下渗血，我从厨房走到院门，血迹拖了一路。
我认了怂。
沈蝶说得是，我能拿赵崇怎样？杀了他，我偿命，沈蝶便再无依傍。
赵崇事后撂下几两碎银，靠这钱，沈蝶服了落胎药，勉强度日。
失子之痛摧垮了她，终日以泪洗面。起初我还温言劝慰，可屈辱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
我待她日渐冷淡，白日里常是一言不发。
她形容枯槁，神思恍惚，青丝大把脱落，某日竟溺在了新换的褥子上。
「对不住夫君，我止不住……」
我脑中那根弦，早被失业、羞愤、杂事绷紧，此刻铮然断裂。
「你这年纪，连这都管束不住！不会当心些么！」
我疯魔般摔砸器物，声响震天，偏要她听着。
沈蝶嚎啕，愈哭我愈躁，砸得愈狠。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笑起来，笑到癫狂，笑到气绝。
「笑个屁！」
我怒冲冲跨出厢房，她披头散发，泪痕未干，身上却套着件从未见过的赭黄傩衣，手持一面人皮鼓。
我骇了一跳：「你这是作甚？」
沈蝶扭头冲我笑，击鼓起舞，自顾自地唱念：
「五通庙前五炷香，青面獠牙坐中央。
不拜**不拜**，单请五通下神坛。」
2
她唱的是傩戏《请神》，源出上古巫傩的祭仪。
所谓请神，即驱傩。
乡间有事，便请傩班来，恭请五通神中的魈神降附，答疑解惑。
请神需两人，主傩击鼓唱念「傩词」，请神出；副傩承神附体，代神言语。
神降之时，副傩或双目翻白、战栗不止，或眸赤如血、面目狰狞——恰如眼前沈蝶。
我幼时于乡间见过傩班作法，故能辨认。
却从未见沈蝶演过，更不知她技艺如此精湛。
一曲终了，沈蝶陡然直勾勾盯住我。
「赵崇，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她唇齿紧闭，腹中却传出这句诅咒，声若砂纸磨铁，绝非她平日嗓音。
言毕，沈蝶仰面倒地。我揉按掐人中，她气息渐稳。
翌日我买炊饼归来，见赵崇跪毙廊下，口中塞着自己那半截活计，死得透了。
地上、阶上遍布血脚印。
那是旦角练功所穿的软鞋，常人罕用。
量那尺寸，约三寸六分，正是沈蝶的脚码，且只余下阶之印。
巷中无巡夜，踌躇片刻，我拭净血印。
拭毕翻遍全屋，寻不见沈蝶那双软鞋。
这些事，我对捕快只字未提。
沈蝶再经不起折腾了。
「并无异状。」
「当真？」那唤黄肃的捕快目光如隼，「我再问一遍，你确定？」
「确定。」
3
是夜，沈蝶早眠，蜷于另一床衾被中，唯露一缕乌发。
我辗转难寐，满脑子皆是她身着傩衣的诡态。
我俩初遇便颇具戏剧性。
三年前友**婚，沈蝶随几个江湖艺人混入场中，唱曲讨喜。
她唱的却是《探清水河》。
「秋雨下连绵。
「霜降那清水河。
「好一对儿那个痴情的人儿。
「双双跳了河……」
大喜之日唱殉情之曲，自然被东家逐出。
我却被她的嗓音容色所摄，主动攀谈，后来更是鬼迷心窍，给班主送礼疏通，将她引入梨园，也引入了我的余生。
她的过往，我从未过问。
「赵崇，莫过来，夫君！」
沈蝶骤然哭喊，我忙拥住她，轻声抚慰：「莫怕，莫怕，我在，都过去了。」
呢喃数声，她又睡去。我欲替她掖被，惊觉她身上仍着那套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