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命理师

算命是门技术活------------------------------------------。，没有门面，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就一张折叠桌，铺块黑布，上面画个八卦图，摆三枚铜钱，再立个纸牌子：“八字预测，**改运，不准不要钱。”，左边是卖烤红薯的老王头，右边是贴手机膜的小刘。三个人并排一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便民服务一条龙。，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林九歌把折叠桌挪到老王头的遮阳伞底下，蹭了一片阴凉。老王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烤红薯的炉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一片地方。，就是话多。“九哥，开张了吗今天？”小刘把一**化膜贴歪了，正拿铲子刮气泡，额头上全是汗。，眼皮都没抬：“急什么，大客户都在后面。后面是厕所。……那是我的战略观察点。”，笑完又叹了口气：“九哥，你说你长得也不丑，说话也挺溜，怎么就非得干这个呢？去哪个公司找个班上不好吗？”，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叫天命所归。啥天命？我这辈子就是吃这碗饭的，”林九歌又把眼睛闭上了，“换个行当，那叫逆天而行。”，觉得这话没法接，又低下头继续跟手机膜较劲。，林九歌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兜里最后的二十块钱，忍住了——晚上那顿还没着落呢，中午就甭吃了。
这叫辟谷。
命理师的基本修养。
小刘的贴膜摊来了个客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拿着一部碎了屏的手机要贴膜。小刘看了看，说你这得先换屏，姑娘说没钱，贴个膜将就用吧。小刘嘴角抽了抽，还是给她贴了，收了十块钱。
姑娘走了以后，小刘看着那十块钱发了一会儿呆。
林九歌睁开眼：“怎么了？”
“她那个手机，碎屏的玻璃碴子都扎手了，贴了膜也挡不住，”小刘把钱叠好放进兜里，“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活着真不容易。”
林九歌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姑娘离开的方向。
姑**背影已经走远了，但她头顶上那团灰蒙蒙的气，林九歌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普通的“倒霉气”，是“阴债缠身”——家里有人欠了不该欠的债，连累全家人一起背。这姑**运势已经被压得只剩一口气了，再有两个月，不是出事就是大病。
林九歌张了张嘴，想把她叫回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他冷血，是他太清楚了——这种事，你主动凑上去，人家不会信你，只会觉得你是骗子。命理这一行，讲究的是“缘法”，人家不求你，你不能硬帮。硬帮不是积德，是结仇。
他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
老王的红薯炉子又飘过来一阵香。
林九歌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次叫得格外响亮，连隔壁卖烤串的大姐都看过来了。
林九歌面不改色，从兜里掏出那枚古铜钱，在指间转了个圈。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老玉。
这枚铜钱是他师父留给他的。
师父说，这玩意儿跟了他一辈子，也没搞明白到底是什么来路。只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铜钱，上面有“气”，能感应天地气机。该你出手的时候它会发烫，不该你管的事它会发凉。
林九歌当时问：“那它不发烫也不发凉呢？”
师父说：“那就是你该死。”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九歌后来才知道，师父不是在开玩笑——师父就是死在一个“铜钱没预警”的局里。
他把铜钱收好，又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想多了容易抑郁。
他正迷糊着要睡着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街口晃过来。
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腕上一块表亮得能当镜子使。这人走路的速度不慢，但脚步发沉——正常人走路是前脚掌先着地，他是整个脚底板一起拍下去，“啪、啪、啪”的，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林九歌眯了眯眼。
不是身体有病，是气机被压了。
这人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煞气，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他眼里简直像顶了个黑锅在头上。而且这煞气不是自然形成的——自然的煞气是散的、均匀的，像雾。但这个人身上的煞气是有“根”的，从头顶百会穴灌进去，从脚底涌泉穴吸出来，形成一个闭环。
这**是被人设局了。
不是普通的“倒霉”，是有人在拿他的命养煞。
林九歌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他认识这个人。
准确地说，他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在报纸上。前两天隔壁早餐铺的老板拿那张报纸垫笼屉，林九歌借来看了看，头版就是这个人：季鸿远，本市某国有银行支行行长，出席某某企业签约仪式，春风满面，意气风发。
但报纸上那个季鸿远的印堂是亮的，是红的。
现在这个季鸿远的印堂是黑的，是乌的。
才过了两天。
林九歌的脑子转过这些念头，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季鸿远已经从街口走到了摊位前三米的地方，脚步没停，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根本没往两边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解决我的问题”，病急乱投医，但又“不信路边摊”——这种矛盾心态，林九歌见得太多了。
“这位先生，”林九歌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清，“要算命吗？”
季鸿远脚步都没停，径直往前走。
“不算命也行，我这儿有**咨询业务，”林九歌声音抬高了一点，“比如说——你们家最近三个月是不是老觉得睡不踏实，半夜三点准时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季鸿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林九歌不急不慢地加了第二句：“客厅西边那面墙是不是发潮了？贴了墙纸也挡不住，撕开里面还有一股子烂木头味儿？”
季鸿远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林九歌看得更清楚了——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不错，但眼袋深得能养金鱼，眼白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像是三天没合眼的样子。
季鸿远的目光从林九歌脸上扫到折叠桌上，从折叠桌扫到“不准不要钱”的牌子上，又从牌子扫回林九歌脸上。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警惕，有一丝隐隐的恐惧，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希望。
“你认识我？”季鸿远的声音发紧，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林九歌面不改色，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不认识。”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是算命的，”林九歌指了指自己的招牌，笑得人畜无害，“算命的不靠算，难道靠猜？”
旁边的老王头低头翻红薯，嘴角抽了抽。
小刘把脸别过去，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鸿远站在那里，犹豫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大概闪过了很多念头。比如“路边摊的算命先生能信吗”，比如“万一被熟人看到我在这算卦怎么办”，比如“他说的那些是不是蒙的”，再比如“可他说得全对啊”。
这些念头最后被他脸上的疲惫压过去了。
当一个连续三个月睡不好觉的人看到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希望时，尊严、体面、怀疑——这些东西都会退居二线。
季鸿远走到摊位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九歌。
他比林九歌高了半个头，又穿着正装，往那一站确实有几分气势。但林九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硬是在低处坐出了“我是大爷”的气场。
“坐，”林九歌朝对面的塑料凳努了努嘴，“别站着了，你最近腰不好吧？站着更难受。”
季鸿远的表情又变了一变。
他的腰确实不好。不是腰椎间盘突出，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像是有人在他腰上绑了一圈铅块。去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什么问题都没有，但他就是疼。
他慢慢坐在塑料凳上，看着林九歌的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这是个骗子”变成了“这人有两下子”。
“你刚才说的那些，”季鸿远压低了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算命的，”林九歌用同样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位先生，您是来算命的，不是来审案的。您要是想听我讲故事，那得加钱。”
季鸿远深吸一口气：“多少钱？”
林九歌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林九歌摇头。
“两千？”
林九歌还是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五万。”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季鸿远差点从塑料凳上弹了起来：“五万？！”
他那句“你怎么不去抢”已经到了嘴边，但林九歌比他更快，眼睛一弯，笑得像个狐狸：“抢银行哪有抢行长来钱快，您说是不是？”
这一下，老王头没忍住，“噗”地乐了出来。
小刘也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被老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变成了“嗷”的一嗓子。
季鸿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跟调色盘似的。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了。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人从头到尾没问过他的名字，没问过他的职业，更没问过他的生辰八字。
但这个人知道他是行长。
还知道他睡不好。
还知道他腰疼。
还知道他家里西墙发潮。
一条两条可能是蒙的，五条六条全对，那就不是蒙的了。
季鸿远转过身来的时候，林九歌正在收摊。折叠桌一折，黑布一卷，三枚铜钱往兜里一揣，纸牌子往胳肢窝一夹，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了。
“等等，”季鸿远叫住他，“你刚才说的那个——”
林九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没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那条红领带，是上个月一个朋友送的吧？”
季鸿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林九歌已经走远了，只丢下最后一句话：“五万，不讲价。考虑好了来这条街找我，我一般在这条街的‘后面战略观察点’附近活动。”
季鸿远下意识地问：“什么观察点？”
“厕所。”
那个穿着洗白卫衣的背影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季鸿远站在原地，攥着那条红领带，手心全是汗。
九月的中午，太阳还是很毒。
但他后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