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唢呐分双轿命数两重天
唢呐声是劈开成两半的。一半尖利喜庆，粘在我花轿周围，震得轿帘上金丝绣的鸾鸟都在抖；另一半稀稀拉拉，拖着不甘愿的调子，追着城西那顶灰扑扑的小轿，远了，散了。我能听见外头看热闹的嘴，唾沫星子混在议论里，溅进我耳朵。
“瞧瞧，同爹同娘，命数天差地别……”
“苏晚那丫头，可怜见的，顾家那是什么门第？听说瓦片都漏雨！”
“苏晴这才叫一步登天，沈家啊，手指缝漏点，够我们吃几辈子。”
手指缝？我攥紧了嫁衣袖子，掌心汗津津的，描金的并蒂莲纹路硌着皮肤。登天？我只觉得脚底踩着的不是实心木板，是悬空的冰。昨夜母亲替我绞脸，铜盆里的水晃得厉害，她说：“晴儿，到了沈家，万事忍，你爹……就靠你了。” 她没说完，眼泪滴进盆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像张开的网。
轿身一顿，落了地。喧哗声浪猛地扑上来。盖头下，我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上新染的凤仙花汁红得刺眼，像血点子。有人搀扶我下轿，跨火盆，步子虚浮，裙摆扫过炭火的余温，烫得我一缩。
拜堂时，高堂位置上坐着沈家威严的老夫人，檀木拐杖杵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我心口。我身侧，是轮椅碾过青石地板的闷响，规律，冰冷。我忍不住，极轻微地侧了侧头，盖头边缘的缝隙里，瞥见一双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随意搭在轮椅扶手上。再往上，是绣着暗纹的玄色衣袍，以及……一双眼睛。
隔着朦胧的红绸，那目光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穿过来。没有半分病气，只有锐利的审视，刮骨一样扫过满堂宾客，也扫过我。我脊背倏地僵直，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礼成。送入洞房前，妹妹过来了。她穿着半旧的嫁衣，颜色洗得有些发白，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指尖在我手背上微微发抖。“姐姐，”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哽咽，“好好享福。” 那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烫嘴，说完立刻松开，转身跟着她那寒酸的迎亲队伍走了。我指尖残留着她冰冷的颤抖，一直凉到心里。
洞房里静得可怕。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铺了满床，硌得人坐不安稳。龙凤喜烛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惊得我肩膀一颤。远处，轮椅碾过院中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每一声都碾在我紧绷的神经上。那声音停在门外，我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像在催命。
2 洞房夜囚衣换嫁衣
门开了。轮椅声滑入室内，然后是门栓落下的轻响。我攥紧了衣袖，红盖头遮住所有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头那一小块晃动的影子。
“都退下。” 他的声音响起来，不高，带着久病的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下人窸窸窣窣退出去的脚步声远了。
寂静重新笼罩。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
轮椅的声音动了，不是朝向床，而是在屋里缓缓移动。接着，是衣料摩擦的悉索声，然后——是靴底稳稳踏上地面的声音。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盖头下的阴影被一道身影完全笼罩。
一只手伸过来，没有任何预兆，猛地攥住了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强迫我抬起脸。盖头被粗暴地掀开，甩在一旁。
烛光刺眼。我眨了眨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沈惊澜站着，身姿挺拔如松，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入膏肓的影子？脸色是白的，却是一种缺乏日照的冷白，衬得那双眼愈发漆黑锐利，像结了冰的深潭。
“苏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看清楚，也记清楚。你这身嫁衣，不是喜服，是囚衣。你这个人，不是新娘，是我沈家换来的货品，是给你苏家赎罪的抵押。”
我下巴生疼，想挣扎，他手指却像铁钳。“我……我父亲没有……” 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冷笑一声，空着的手从怀中抽出一张纸，抖开，几乎怼到我眼前。是复印件，纸张边缘发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却清晰可辨。我看见了父亲的名字，关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