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空言

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岩石。
石屋门口站着一个人。
朔极看不太清那个人的脸，但掌心里的“照”字在这一刻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把筏子拖上岸，在礁石上站稳脚，抬头往上看。
那个人从石屋门口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她穿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旧布带束在脑后。她的脸清瘦，眼窝略深，嘴唇因为常年缺水有些干裂。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这岛上唯一有水的地方，像是这世上唯一有光的地方。
朔极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记得她。但他掌心里的那个字认得她。他胸口那道旧刀疤认得她。他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出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什么比悲伤更古老的情绪。
“我迷路了。”朔极说。说完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屿照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朔极艰难地开口，“我不记得你了。”
屿照没有动。她的嘴角颤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那平静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温柔，像被风雨洗了太多次的石头。
“我知道，”她说，“你来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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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很简陋。一张石床，一方石桌，一把缺了腿的木凳。墙上挂着一串干透的海草，窗台上摆着几个贝壳，贝壳里盛着一点点淡水。
屿照把其中一个贝壳推到朔极面前。他端起来喝了，水是咸的，混着贝壳的腥气。
“你刚才说我‘来过很多次’，”朔极放下贝壳，“我不记得。”
“你每次都不记得，”屿照在石床沿上坐下来，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上，“这是第三次了。”
“第三次？”
“第一次是三年前的秋天，你在北边的荒原上找到了一艘破船，漂了一天一夜上了岛。那年你看着很糟糕，瘦得只剩骨头，一上岛就昏倒了。我在岸边找到你，照顾了你七天。第八天你说要去找一个人，就走了。”
朔极沉默着。
“第二次是去年春天。你比第一次好了不少，至少没昏倒。在岛上住了两天，问了我很多问题。临走的时候你说你会找到办法记住我。”
屿照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他的手掌。朔极下意识地握紧手心，那个“照”字在皮肉底下又烫了一下。
“所以你就在手上刻了这个。”她说。
朔极低头看掌心，那道刻痕已经很深了，边缘磨出了老茧，像是被反复撕开又反复愈合。
“我刻的吗？”
“你自己刻的，”屿照说，“第二次临走那天晚上，你坐在礁石上，用**一个字一个字地剜进去。我想拦住你，你说你不怕疼，怕的是忘了疼。”
朔极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海浪一层一层拍上来，声音单调又漫长。他发现在这座岛上，时间是静止的。海浪永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翻涌，海雾永远在海岛四周盘旋。太阳怎么也不落到海平线以下。这里不像一个真实的地方，倒像是一幅画，画在遥远的空间里，只等一个人来，这幅画才会动一下。
“这座岛是什么地方？”他问。
“这里谁都可以来，但来了之后，只有我能留下。”屿照给自己也倒了一点水，捧在手心慢慢喝了一口。“你不是第一个漂到岛上的人，但除了你，没人来过第二次。”
“为什么？”
屿照看着她掌心里的水痕，说：“因为我用‘永困此岛’作为代价，交换了另一件东西。”
朔极抬起头。
“等价交换？”他问。
“对。”
“你换了什么？”
屿照把目光移到他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像是这岛上唯一一面镜子。
“永远记得你。”
屋外礁石上传来一声浪响，海风穿堂而过，吹得那串海草轻轻摇晃。朔极坐在木凳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不记得她了。而她记得他的一切。她用自己的自由，换来对他的记忆。这个交换很对称——她困在原地，而他遗忘一切。很对称。这正是“契”所要求的那种公正。
“这不公平。”朔极说。
“规则只讲对称，不讲公平。”屿照说。
这句话和他自己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