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啥写啥

过五感，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方式：我知道我的左边有一堵墙，墙上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那些痕迹组成了一个女人的侧脸；我知道我的右边是一道矮矮的女儿墙，女儿墙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楼房，楼房的窗户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我知道我的正前方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铁门上贴着开锁的小广告，小广告已经褪色了，只剩下“开锁”两个字还能辨认，“开”字上面有一坨鸟屎。
我是在一个天台上。一个城中村握手楼的天台上。
这种天台我见过。在很多城市，很多城中村，很多个夏天。天台上通常堆着一些没有人再使用的东西——半袋水泥，水泥早就结块了，袋子也破了口子，灰色的粉尘洒了一地；一盆枯死的绿萝，盆是那种劣质的橙色塑料盆，土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碱，像是下了一场小型的雪；还有一只拖鞋。左脚拖鞋。蓝色的，人字拖的那种款式，但中间那根柱子断了，所以它被遗弃在这里。拖鞋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我努力辨认了一下，写的是：“你踩到我了，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这个数字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很久没有动过的弦被人拨响了。但那根弦发出的声音太低沉，低到几乎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像远处的雷声。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唱卡拉OK。歌曲是《爱情转移》，唱得极其难听。不是那种跑调跑到九霄云外的难听，而是一种更令人难受的难听——每一个音似乎都在调上，但连起来就是不对，就像是把一段旋律的每一个音符都往后挪了半拍，听起来像是原曲的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冲动。
我想从四楼跳下去。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绝望，不是任何我能叫出名字的情绪。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底层的冲动，就像肚子饿了要吃、困了要睡、下雨了要收衣服。那种冲动对我说：跳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重力到底是什么感觉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空气从耳边呼啸而过是什么样的声音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当你从高处坠落的时候，你的一生到底会不会在眼前闪过？
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我意识到，作为一个椅子，我没有一生可以闪过。我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期，没有第一次心动，没有第一次心碎，没有那些无聊但是温暖的日常——比如在冬天的早晨赖床，比如在夏天的傍晚吃西瓜，比如在深夜加班的时候偷偷刷手机。这些我都没有。我只有一条条均匀的木纹，只有一道道疤痕一样的刻痕，只有那句“此面向敌”和一个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拖鞋。
就在我思考要不要跳下去的时候，一只猫跳上了我的椅面。
第二章
那是一只黑猫。
不是那种乌黑发亮的黑猫，而是一种带着灰度的黑，像黑夜里的影子，像深水里的墨，像被无数次洗涤后褪色的黑T恤。它的皮毛上有一小撮白毛，长在左耳后面，像一个很不起眼的装饰品。它的眼睛是黄绿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线，正在冷静地审视着我。
猫在我身上坐了下来。它的体温透过我的木质表面渗透进来，那种温度不是热的，也不是凉的，而是一种精确的、恰到好处的温度，就像人的皮肤温度，像哺乳动物三十七度的心脏。那种温度让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我不是一把椅子，我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体温的人，正躺在一张什么也没有的床上。
猫看着我。我看着猫。
在它的瞳孔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我不是椅子。我是个人。
一个男人。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只有一只右脚拖鞋。左脚那只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蜷缩成椅子的形状——或者说，我被人蜷缩成椅子的形状，像一个被塞进箱子里的人体模型。我的关节处钉着看不见的螺丝，每一颗螺丝都拧得很紧，紧到稍微动一下就发出吱呀的声响。我的脊柱不是脊柱，是一根弯曲的木头，木头上有年轮，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写着同一个年份。
猫说：“别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