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把椅子。
不是餐厅里那种被设计**体工学曲线、号称能保护腰椎的办公椅，也不是外婆家堂屋里那把红木太师椅，更不是教室里被学生用圆规刻满“某某喜欢某某”的歪腿凳子。是一把说不清来历、说不清用途、甚至说不清到底是坐的还是用来垫脚的椅子。
它的四根腿不一样长。不是那种稍微锯短一点的不一样，是那种——你把它放在任何平面上，它都会像一个喝醉了的哲学家一样，前后左右地摇晃，摇出一种毫无规律的节奏。那种节奏让我想起大学选修课上一个教现象学的老头，他在***也是这样摇晃的，一边摇一边说：“存在先于本质。”全班都在睡觉，只有我在想，这句话对于一把椅子来说是什么意思。
椅子的面是木头的，但木头上涂了一层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暗红色油漆，有些地方起皮了，像晒伤后正在脱落的皮肤。漆皮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灰色木茬，木茬上有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我试着去读那些纹路，读到一半觉得头很疼，好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用一把很小的锤子敲莫尔斯电码。
椅背上有雕刻。不是繁复的那种雕花，是几道简单的线条，刻出一个抽象的图形。我花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一只猫。不是写实的猫，是简笔画的那种，一个圆圆的头，两只尖耳朵，一条卷曲的尾巴。猫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圆洞，洞很深，深得像是打穿了木板，通向了另一个空间。
靠背上还有字。我刚才忘了说，在这个猫的雕刻下面，刻着一行字。我一开始以为是小篆，后来凑近了看——虽然作为一把椅子我并没有“眼睛”这个器官，但我就是能看见——发现那不是小篆，是一种介于隶书和草书之间的字体，像是某个人在极度愤怒或者极度悲伤的时候，用指甲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抠出来的。
那行字是：“此面向敌。”
四个字，刻得很深，深到木质纤维里渗出了黑色的汁液。那些汁液干涸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硬壳，用手指摸上去——如果椅子有手指的话——能感觉到一种类似琥珀的质地，温润但又让人隐隐不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风从我身上吹过去三次，每一次的风都带着不同的味道。第一次是铁锈味，第二次是消毒水的味道，第三次是热干面的味道。我在想，“此面向敌”是什么意思？是说这把椅子只有一面是朝向敌人的，另一面是安全的？还是说，这把椅子本身就是一件武器，它的“此面”就是它的攻击面？或者更悲观地说，这把椅子无论怎么转，总有一面朝着敌人，因为所谓的安全面，不过是还没有被发现是另一张脸的背面？
我正琢磨着这些问题，一阵风吹了过来。
这阵风不是之前的那些风。它是橙色的。一种很具体的橙色，像剥开的橘子皮在阳光下透出来的那种颜色，又像荧光笔划过纸上之后留下的那种刺眼的橙。风里有味道，是火锅底料的味道，很浓很浓的牛油味，还有花椒、八角、桂皮、草果。辣味钻进我的木质纹理里，辣得我打了一个喷嚏。
我打了一个喷嚏。
椅子是不会打喷嚏的。椅子没有鼻子，没有呼吸道，没有肺，没有膈肌，没有一切打喷嚏所需要的硬件设施。但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彻底的、从某种类似于灵魂的地方爆发出来的喷嚏。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我并不完全是椅子。
或者说，椅子本来就会打喷嚏，只是从来没有人观察到过。人类对椅子的私人生活充满了傲慢的忽视。人类理所当然地认为椅子就是被坐的，就像他们认为天空就是蓝的、水就是湿的、周一就是令人厌恶的。但他们从没有想过，当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的时候，那些椅子会不会聚在一起开会，讨论今天哪个**最重、哪个**最臭、哪个**坐下来的姿势最没有礼貌。
我试图活动一下身体。我发现自己确实有一张椅子该有的所有部件：一个坐面，一个靠背，四条腿。我不能走路，不能转头——如果椅子有头的话——但我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我的感知不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