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接到出差通知时，离发车还剩五个半小时。
厅长办公室的门半敞着，我站在走廊里就能听见贺志强那嗓门。
笑得中气十足，像在自己地盘。
我在门外站了三分钟，等笑声停了才敲门。
"进。"
贺志强坐在厅长对面的客椅上，二郎腿翘着，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厅长吕大海靠在转椅里，看我进来，下巴朝沙发方向抬了抬。
"正安，坐。"
我没坐。
把出差通知搁在桌上，说："厅长，去广州对接郑泰元先生的事，我已经通知了省能源所周工、工研院陈教授和经济院的吴研究员。明早七点**，下午一点到广州南，郑先生航班下午三点半落地。"
吕大海点了点头。
"**对这个项目盯得很紧，四十个亿的先进制造产业园，郑泰元在越南和**各投了两个同类项目，回报率都在百分之十二以上。你亲自跑一趟，态度诚恳，条件可以聊，底线不能松。"
"明白。"
贺志强开口了。
"林处长，差旅标准核过没有?"
我转头看他。
贺志强四十八岁，头发拿发胶抿得纹丝不乱，衬衣袖口的纽扣泛着暗金色的光。脸上挂着那种体制内浸淫多年才养得出来的表情，不冷不热，客气里透着拿捏。
"核过了，"我说，"处级干部出差，**二等座，住宿标准三百五。"
"对嘛，"贺志强把烟夹到耳朵上，"眼下财政吃紧，能省则省。我记得你上回去成都对接项目，坐的一等座，那可贵了不少，往后留点心。"
我没接话。
我确实习惯坐**一等座，车上安静，能看材料，到站直接办事。
贺志强拿这事敲打我不是头一回了。
吕大海皱了下眉，没表态，摆摆手："行了，去准备。"
我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贺志强的微信。
"林处，车票办公室已经订好了，明早六点四十，北京站，绿皮车，硬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绿皮车硬座。北京到广州。
二十二个小时。
我拨他电话，响了两声挂断。
再拨，关机。
电梯口空荡荡的，墙上挂钟指向下午四点。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下了楼。
停车场里，那辆开了八年的***，副驾驶座上压着半摞这礼拜没批完的文件。我坐进去，没发动车，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我四十二，省商务厅综合处处长，干了六年。
连续三年考核优秀，业务骨干。
同一年进厅的赵建成已经下地市做了副市长，比我晚一年的孙涛调去***当了副巡视员。
就我，还在综合处坐着。
原因不复杂。
贺志强是办公室主任，管着厅里的钱袋子、位子和人头。我跟他合不来，他要听话的人，我只想把事办了。
去年年底评优，我处里报的三个名额，贺志强砍了两个，给了他外甥女和连襟。我找吕大海说理，吕大海打哈哈说"老贺有老贺的安排"。
从那之后，我学会了不吭声。
手机又响了，老周打来的。
"林处，刚收到通知，说明天的票换成绿皮车硬座了，真的假的?"
"真的。"
"这……我五十七了，腰椎间盘突出，二十二个小时硬座，下车估计都直不起腰。"
我沉默两秒。
"周工，我也没办法，贺主任定的。"
那头沉了半天，老周叹了口气："行吧，我把护腰带上。"
挂了电话，我给陈教授和吴研究员各发了条微信，说车次有变。
陈教授回了个问号。
吴研究员回了句"收到"。
我发动车子，往家走。
第二章
推开家门，客厅电视开着，周雪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半盘切好的芒果和一只空杯子。
她头没抬。
"回了?"
"嗯。"
"出差?"
"嗯，明天去广州。"
"几天?"
"两三天。"
周雪莹抬头瞥了我一眼。
"贺主任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们这回出差坐硬座，他特意安排的，替厅里省钱。他说你以前出差总超标，他在后头帮你兜了好几回，让你收着点。"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车钥匙。
贺志强给我老婆打电话说我"超标"。
什么意思，我比谁都清楚。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周雪莹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