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死神家的小孩  |  作者:白昼藏猫  |  更新:2026-05-03
这人间有点吵------------------------------------------:婴儿的身体是座监狱。,但他能控制的肌肉大概只够完成两件事——哭,和吃奶。两件事他都不太想干,但不干就得死,而他暂时不想再死一次了。上次勒脐带的壮举扣光了他未来十八年的***配额,以老爹那个说到做到的性子,再死一次,搞不好连米饭都要按粒算。。。哪怕是用一个婴儿的视角来判断,也大得离谱。他被抱过的走廊有回声,他被推过的落地窗外是一整片花园,他半夜哭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大的时候,他在梦里跟判官老赵吵架,吵赢了笑醒的——跑进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保姆,月嫂,管家,厨师,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半夜两点被从被窝里*起来,据说是周家的家庭医生,冲进来的时候睡衣扣子都系错了行。周暮云看着他歪歪扭扭的衣领,决定以后少在半夜笑醒。,周氏集团的掌舵人,四十出头,长相斯文,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敲桌子——这个动作让周暮云很不舒服,因为总让他想起另一个也喜欢敲桌子的人。好在周衍之敲桌子的频率是焦虑的、碎的、不确定的,跟冥界那位不紧不慢敲一下就能让判官集体噤声的敲法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周暮云花了大概三个月确认:这个爹是亲爹,不是老爹变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的声音是周暮云在人间的第一个锚点——每次她哼歌的时候,羊水里那种让人发疯的心跳声就会从记忆里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什么道理的安全感。她给周暮云取了个小名,叫“小云”。周暮云觉得这名字完全没有创意,但每次她喊的时候,他还是会转过脸去看她——这是婴儿的本能,不是他自愿的。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解释的。,周家办了一场满月酒。阵仗之大,周暮云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被生出来的,是被上市的。他被苏婉清抱在怀里,被迫接见了至少两百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每个人凑过来的时候都带着同一套表情包——眼睛瞪大,嘴角上扬,嘴里发出同一种频率的噪音。有个中年贵妇用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他的脸,说“哎呀这孩子长得真像周总”,他翻了个白眼——当然,在成年人看来那只是婴儿打了个激灵。,然后僵住了。。穿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正隔着人群看他。看起来很正常,除了一点——她的脚底离地面大概有三公分。。再睁开。老**还在那里,还对他举了一下茶杯,像是在打招呼。。他有阴阳眼。——冥界全是鬼,看见鬼跟看见家具一样稀松平常。但在人间不一样。人间的活人是不应该看见鬼的,而他现在是个活人。一个能看见鬼的活人,约等于一个能看见空气含菌量的正常人——你知道得太多了,但你又没法跟任何人解释。:把脸埋进苏婉清的怀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小娃娃,你方才是不是看我了?”。不要理她。不要理她。他今年刚满月,这个年纪的小孩连对焦都还没学会,不可能看得见鬼。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刚满月的人类婴儿。
“你果然在看我呀。你是哪家的小孩?”
周暮云终于抬起头,用婴儿的嗓子里所能发出的最具威慑力的一声呜哇大叫回应她。音量很大,时机精准,刚好打断了一位正在致辞的周家远房亲戚的长篇大论,对方本来在说“周家代代出英才”,被突然响起的哭声打断,尴尬地端起了酒杯。苏婉清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老**被涌过来献殷勤的人群从中间穿透,摇摇头走了。
当晚他被放在婴儿床里,扣好护栏,盖好小被子,关灯。房间陷入一片安静——他偏过头望向落地窗那边,黑暗里又看见两个穿**学生装的女孩站在窗帘旁边,正低着头望向他。
“他能看见我们。”
“小孩子都能看见的。长大就忘了。”
“他好小。”
“是呀。他好小。”
周暮云闭上眼,开始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这个人间,他真的非待不可吗。
三岁那年,周暮云终于掌握了直立行走和完整句子的使用权限,这两项技能的解锁让他终于不再是一个只能被动接收信息的牢犯。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花园。
周家的花园有一个很大的草坪,草坪边种着几棵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地,踩上去会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周暮云第一次踩上去的时候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来回踩了二十遍。
落叶碎裂的声音。这个声音在冥界不存在。冥界的曼陀罗不会枯,不会落,不会碎。踩上去是软的,无声的。
他把一片银杏叶捡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从叶脉的纹路中透过来,把整片叶子照成半透明的金色。他看得出神,直到保姆惊慌失措地冲过来把他抱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小少爷不能乱跑,摔了怎么办!”他没有挣扎。手里还攥着那片银杏。
摔了怎么办——会疼。会流血。但她不知道他连死都死过,死过两次。勒脐带那次最疼,但比那个更疼的他都不怕。他怕的是别的事情。比如,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人间了。
这很危险。他来人间不是来享受的,他是被罚下来的。他的目标是熬过这一生,回去继承那个灰色的办公室,而不是在这里踩银杏叶子。
但秋天真的很漂亮。银杏黄了之后是枫叶红,枫叶红了之后是冬雪白。周暮云三岁半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雪,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整个花园被白色覆盖,安静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管家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一个从来不下雪的地方。管家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周家上下的共识是,这个孩子说话比较奇怪,但毕竟是长孙,奇怪一点没关系。
比雪更奇怪的,是隔壁林家的那个小丫头。
**昭第一次出现在周家花园里的时候是春天,周暮云刚过完四岁生日。他正蹲在草坪上跟一只蜗牛对话——不是那种童趣的对话,而是很认真地在跟蜗牛解释:你的移动速度大概是一小时三米,我劝你换个方向,草坪尽头有个水坑,你按现在的路线走,到的时候天都黑了。
**昭就是在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从蔷薇花架后面探出头的。
她穿着一件鹅**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颊上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偏头,像一只好奇的幼猫。
“你是在跟蜗牛说话吗?”她问。
周暮云转过头,第一反应是扫了一眼她的脚底——踩在地上。活的。第二反应是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没有飘着的东西。
“不是。我在跟空气说话。”他说。
“哦。”**昭想了想,“那空气会回答你吗?”
“有时候会。”
**昭又想了想。换了一般的小孩,这时候大概率会回去找妈妈,说隔壁家的小哥哥脑子有问题。但她没有。
她蹲下来,学着周暮云的样子盯着那只蜗牛。
“你说得对,”她说,“它确实走得太慢了。”
然后她把蜗牛捡起来,走到草坪另一头,放在一片没有水坑的安全地带。蜗牛缩在壳里不出来。**昭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周暮云面前。
“我叫**昭,住隔壁。你叫什么?”
“周暮云。”
“哦。”**昭眨了眨那双圆而清亮的眼睛,用一种没有任何恭维成分的、单纯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周暮云在人间听到的第一句暴击:“暮云就是傍晚的云,可你不太像傍晚的云。你比较像中午的云——有点刺眼的那种。”
周暮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自己心里那堵用来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的墙,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这评价倒是挺新鲜。”他说。
“新鲜是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她四岁。讲什么讲。
“就是你说得好。”周暮云说。
**昭露出了她来到人间的第五个春天里的第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银杏叶和冬雪加起来还要晃眼几分,周暮云低下头看蜗牛消失的方向,耳朵尖有一点发红。他告诉自己是春天花粉过敏。
从那以后**昭就经常来周家花园了。她来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画的画——四岁小孩的水平,基本上就是把几种颜色糊在一起,然后指着其中一块说“这个是你”。周暮云每次看都会沉默几秒,然后在她的期待眼神中说“像”。除了画画和点评,他们的日常对话包括但不限于:周暮云会用阴阳眼看见花园角落里站着个穿长衫的老头,**昭会极其自然地问他“周爷爷不在你怎么还在跟人打招呼”,然后问他空气爷爷是近视还是老花。周暮云偶尔会提起一些比如冥河、判官之类不该出现在四岁小孩词汇量里的概念,她听完之后也会说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但意外安慰人的话——比如“如果他们不给你的花浇水,你就自己浇呀”。
他们的友谊还经历过一次严肃的考验。周暮云觉得她手上的银镯子不值钱,并且把嫌弃说出了口。**昭气得三天没来。最后周暮云在临渊不在、老爹管不到的情况下独自思考了很久,去花园摘了三片银杏叶放在她家门口,**昭才把他重新列入准入名单。
有一回她问周暮云:“暮云哥哥,你为什么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周暮云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的样子,”**昭歪着头认真地描述,“你说蜗牛的时候不像在说蜗牛,像在说一个很大很大很大的东西。我不懂,但我觉得你说得对。”
周暮云没有回答。他把手里的银杏叶放在她的头顶上,她噗嗤笑了。
那天晚上周暮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夜灯的星形光斑,想了很久。他确定了三件事。第一,人间确实不无聊。第二,不无聊才是最危险的。第三,明天如果她问那颗星星为什么会亮,他可能会忍不住给她讲恒星核聚变——他需要注意一下,毕竟他现在是四岁。
六岁那年,他第一次用冥界知识在人间闯了祸。
起因是周家老宅里闹鬼。准确地说,是周家保姆之间流传的说法——三楼走廊尽头的客房里,半夜会听见有人在叹气。周暮云听过保姆的窃窃私语之后,趁午睡时间溜进去。客房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色的旧式中山装,面容模糊,坐在床边反复翻一本没有字的书。周暮云站在门口,跟他四目相对。鬼愣了一下——大概很少有六岁小孩看见他不尖叫。然后鬼说:“你能看见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书上的字去哪了?”
周暮云靠在门框上,抄着手,用冥界判官殿里学来的腔调回答:“你死的时候带了执念,执念没散干净,所以你困在这里。你那书是你生前没写完的东西吧?”鬼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周暮云继续说:“别等了。写不完了。投胎去吧。”
他让鬼闭眼,然后用冥河里学来的几句往生咒语念了一遍。鬼的身体开始变淡,最后对他点了点头,化成了一阵风。鬼没了。
这件事本来应该就此结束。但那个鬼的家属在几个月后专程登门道谢,原来那鬼托梦给了自己还在世的儿子,说周家有个小孩子帮他投了胎,让儿子一定要来感谢周家小公子。老管家在门口接过锦旗的那一刻,周暮云正巧从楼梯上下来——他差不多用了一秒钟判断这件事的性质:他看不出来自己具体将会面临什么样的麻烦,但他知道麻烦大概率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他转向楼梯想假装没下来过,被苏婉清当场按住。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饭的时间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帮人投胎”,最后的说法是“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教我念的”。周衍之的脸色很复杂。苏婉清的表情也很复杂。但他们最终的决定是——请了个道士来家里看看。道士做法的时候,周暮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对着空气撒米,对着空气画符,对着空气念咒。全程没有一个鬼理他。倒是那个穿中山装的鬼的残留气息还在角落里飘着,对他竖了个大拇指——鬼魂对冥界死神之子会发自内心地尊重,哪怕当事人只有六岁。
这件事之后,周家上下达成了一个默契:小少爷有点不太一样。但既然是周家的长孙,不太一样大概是基因好。周暮云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正在喝牛奶,差点喷出来。
十岁那年,周暮云已经开始接受“短期内回不去”这个事实了。他从满月时的被动应激状态,变成了有意识地管理自己的处境。他开始认真扮演一个“正常小孩”——正常上课,正常**,正常跟同龄人踢球。球场上他跑起来的时候会忘记很多事——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忘记自己将来要回哪里。跑起来的只有风声和心跳,队友的喊叫声,进球后的击掌。汗水流进眼睛里,辣的。这是人间独有的触觉。
但阴阳眼依然在。十岁的他已经学会了在街上看见鬼的时候面不改色地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像穿过一阵冷风。他学会了区分哪些鬼有害,哪些只是迷路。学会了在被窝里用手机备忘录写一本《人间鬼魂分类图鉴》,分“无害型”、“话痨型”、“偏执型”、“离我远点型”。记录到三十七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够格去冥界判官殿顶岗,而且绝对比老赵做得好。但他不会把这个发朋友圈,他朋友圈里全是班里的同学,最新一条是春游照片——他和**昭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她比了个耶,他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张照片最后拿了全班摄影比赛第二名。
小学毕业那天,他把那本备忘录锁进了一个带密码的文件夹,密码是冥界大殿的门牌号。他在备忘录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备注:老赵,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装数据系统,你那些纸质档案可以扔冥河里泡澡,鬼才看。
然后他关上手机,走到楼下。
**昭已经在花园里等他了。她穿着一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比四岁的时候长了很多,已经快到腰了。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毕业礼物。”她说。周暮云拆开,是一根红绳。编得很认真,但能看出手工的痕迹,有个结打了两遍。
“我编的。”**昭说,“不好看就算了。”
周暮云把红绳系在左手上,拉紧,看了看。
“丑。”他说。
**昭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垮下去,听见他补了两个字:“不摘。”
那天晚上周暮云用新学会的一个词定位了自己的情况。这个词叫“麻烦”。他越来越习惯人间了,和小说里被贬下凡的神仙慢慢被凡间同化不一样——不是同化。是渗入。银杏叶碎裂的声音,初雪的安静,踢完球后脏兮兮的球鞋,苏婉清唱歌的调子,**昭送的红绳。这些东西在往他心里渗,渗进那个连曼陀罗花田都没能撬开的缝隙里。
他躺在床上,举起左手。红绳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一点暗淡的反光。
“不能太深。”他对自己说。
夜灯的星形光斑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窗外,那个穿中山装的鬼已经彻底走了。但新的鬼总是在来的路上。人间就是这么个地方——旧的走了,新的来。活人和死人,都在这座城市里不停地**。
周暮云闭上眼睛。月光洒在他放在枕头边的那片银杏叶书签上,叶脉已经干透了,但金黄的色泽还在。
那是他来人间第一年捡的。六年了,没舍得扔。
十二岁那年秋天,周暮云做了一件事。
他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冥界通信用的小法阵。法阵的符文很基础,在冥界属于小学三年级水平,但在人间画出来需要消耗不少精神力。他花了三个晚上才画完,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整个阳台的温度降了三度。
法阵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等了一个小时。法阵没有再亮。
“喂,”他蹲在法阵边上,小声说,“我是周暮云。你的儿子。在不在?”没有回应。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来,把粉笔末吹散了一些。他盯着那个不亮的法阵,把粉笔头扔出了阳台。
“行。”他说。然后站起来,用脚把法阵蹭掉了。地面上留下一团模糊的白色痕迹,像是某种小型星云的残骸。
他没有再画第二次。从那之后到今天——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他再没有尝试过联系冥界。**昭不知道这件事。临渊那时候还没来。他一个人蹲在阳台上,陪着一堆发光的粉笔灰等了很久,从期待等到失落,从理解等到决意。
那个老头是真打算让他自己熬。不提供帮助,不提供回应。所谓的“体验生活”。行。那他就不问。他要活给那个灰白办公室看——他周暮云,就算被扔在人间当个普通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十八岁。
周暮云十八岁生日那天,周家办了一场盛大的**礼。阵仗虽然比不上满月酒那次的规模,但也足够让他在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宾客往来,觥筹交错,他在宴会上露了个面,接受了一轮“越长越帅周家后继有人”的标准祝福,然后趁苏婉清不注意,端着蛋糕溜到了花园里。
**昭已经在那里了。十四岁的**昭已经褪去了婴儿肥,五官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沉静。头发还是及腰的长度,用一支素木簪随意挽起来。她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又是礼物?”周暮云在她旁边坐下。
“不送也行。”
“拿来。”
她递过来。盒子里是一枚极小的黑色耳钉。
“耳钉?”周暮云看了看,“你知道我没打耳洞吧。”
“现在去打。”
“……今天?”
“明天也行。反正是你的生日礼物,你什么时候打都行。”
周暮云把耳钉对着月光看了看。黑色的,光泽温润,看不出什么材质。
“你别告诉我这玩意还有什么特殊功能。”他说。
“没有。就是好看。”
“……花了不少钱吧。”
“不贵。”她顿了顿,“比你小时候说我镯子不值钱的那个语气值钱一点。”
周暮云差点把蛋糕掉地上。
“你记了八年?”
“嗯。你踩的银杏叶赔了三片,说我镯子不值钱这件事还没赔。”
“那你想怎么赔?”
**昭偏头想了想,然后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转向他。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去哪,变成谁,当什么人。都跟我说一声。”
周暮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行。”他说。
第二天他就去打了耳洞。右耳。黑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微光,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他说过把这根红绳当耳钉的抵押,不摘。现在两样都在他身上了。
周暮云站在镜子前端详,想了半天怎么解释这个审美突变。最后决定不解释。他是成年人了,打个耳洞怎么了。
过了几天。
老管家陈伯病了。病得很突然,像一棵看起来还能站很久的老树突然被人发现根已经枯了。周暮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老管家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但神志还清醒。他看见周暮云进来,努力笑了一下。
“小少爷长这么大了。”他说,“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满院子跑,我追不**。”
周暮云在病床边坐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词汇量足够在三分钟内说服一个鬼魂去投胎,但在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面前,所有词都堵在喉咙里。
“谢谢。”最后他说。声音很轻,但老管家听见了。
老管家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走的。葬礼的事情留到了后面,周暮云站在病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银杏树。春天,叶子还是绿的。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踩银杏叶的那个秋天,陈伯站在花园边上喊他回去吃饭,声音穿过整片草坪,像一条温暖的毯子。
手机亮了一下。**昭的消息:陈爷爷醒了没。
他看着那条消息,过了很久才回过去:春天了。
她没再发消息。但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医院楼下,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没上来。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等。他知道她在那里。她也没催他下楼。
周暮云把手机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脚步声很轻。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得整个城市都亮堂堂的。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十八岁,年轻,完好无损。和任何一个刚刚成年的人类男孩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电梯门关闭的那一瞬间,从镜面的反射里看到了走廊尽头飘过一道极淡的人影。灰色的旧式中山装,模糊的面容,手里翻着一本有字的书。
写完了。他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电梯开始下降。
(第二章 完)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