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搬来梧桐巷
搬家纸箱堆满小院的时候，我终于蹲下来喘了口气。指尖蹭上灰尘，混着昨天调色盘没洗干净的蓝色，抹在瓦楞纸上像块补丁。院墙外脚步声近了，我肩膀自己往回收了一下，草帽檐往下压了半寸，手指加快动作去解胶带。
搬家师傅把最后一摞箱子搬进来的时候，纸箱已经歪歪扭扭摞成了两堵墙。最高的那摞有三层，顶上放着我的折叠画架。师傅擦了把汗说，就堆这儿了啊。我点头。他转身就走，院门敞着，皮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响。
那盆薄荷就是这时候掉下去的。顶层纸箱歪了一下，一个白色小塑料盆从缝隙里滑出来，磕在青砖上弹了两下。盆底的排水孔卡着一颗小石子，晃了几圈才停。薄荷枝叶散开大半，泥土洒了一圈，有几根茎折了腰，白生生地露在外面。我想捡，墙外脚步声停了。
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门牌号，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我蹲在那儿没动，等脚步声远了，才伸手去拢那些散开的枝叶。一根一根捏着茎部塞回盆里，动作很慢，怕再碰折了。有几片叶子已经蔫了，软趴趴地贴在盆沿上。我挑出来放在旁边，没扔。
院门是虚掩的，锁扣一直没搭上。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几秒，走过去把门拉开一点，又从里面掩上。没锁。锁了的话，万一有人敲门，还得走过去开，更麻烦。
我蹲回箱子旁边拆第二个。美工刀划开胶带，"嘶"的一声。里面是颜料盒、几把画笔、三本素描本，还有一个小号折叠画架。画架的铝制腿伸出来磕到箱壁，"咚"的一声闷响。我肩膀缩了一下，美工刀没稳住，在纸箱上多划了一道口子。
院墙外面有人在说话，隔着砖听不清楚，但能辨出是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中间夹了几声笑。我继续拆箱子，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胶带划开一条接一条，没等完全展开就用手撕开。
"小妹妹！新搬来的呀？"
声音是从院门方向传来的。我手里的美工刀顿了一下，没马上抬头。
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站在门缝外面，双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她脸上笑得很满，眼睛弯弯的，声音又亮又急："哎哟，一个人搬家啊？累坏了吧？我住对面那家，巷口往前走那个巷口面馆就是我开的，我叫王桂花，你叫我王婶就行——"
我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
"……嗯。"
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小。王婶像没听清，往前凑了半步，手还撑在门框上："你叫什么名字呀？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哎哟这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啊？"
我手攥住了美工刀的塑料把手，指节泛白。草帽檐压得太低，挡着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我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两次，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叫林夏""我是画画的"，但都没说出口。
"我……"停了一下，"……谢谢。"不知道谢什么。但她说了那么多，我总得说点什么。
王婶笑了两声，嗓门更大："哎呀，小姑娘真客气！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平时用的什么护肤品啊？"我手指攥紧了美工刀把手。她又往前凑了半步："怎么一个人搬家呀？男朋友呢？"
男朋友。我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婶可能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收了收，马上转了话头："哎哟，这大热天的，一个人也挺能干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啊，我炒面特别好吃，改天来尝尝！行，你先收拾，我不打扰了啊！"
她转身走了，碎花围裙在巷子里扫了一下，脚步声远了，中间还跟路过的人打了声招呼："买菜回来啦——"
我靠在门框上，肩膀松了一点。手心里有汗，美工刀把手滑了一下。我把它放到旁边纸箱上，吐出一口气。
门还是虚掩着。我没动。隔壁的门就是这时候开的。铰链"吱"的一声，很轻。余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一个男人走出来。白色门框衬着他身上那件毛衣，颜色很浅——灰还是米白我没看清。他个子高，肩线平直，身形挺拔但不魁梧。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往我这边走了一步，停在垃圾桶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