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麻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你说不出话、叫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像条鱼一样用力呼吸。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手背上的血管纹路时隐时现，像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我的手正在“屏幕闪烁”和“正常画面”之间来回切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臂上写字。笔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是实感的，但墨水没有留在上面——就像写在一张根本沾不住墨的塑料纸上。我用力往下按，把笔尖戳进皮肤。疼，确实很疼，但血没有流出来。伤口出现的一瞬间就开始愈合，像水重新填进被搅开的涟漪里。
我放下笔，站起身往外走。外面正在下雨，我走进雨里，雨滴穿过我的头发、我的肩膀、我撑开的手掌，落在地上。在我的身体里，没有一滴雨停留。
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绝望是什么滋味。
不是害怕。害怕是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会伤害你。
绝望是你明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剥夺你，但你连对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属于“活人”这个范畴。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最后停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门口。
这家店我每天都会来。周一到周五，雷打不动的一杯美式，周末偶尔换拿铁。店里的店员我都认识，但最熟的还是那个叫林薇的女孩。她二十五六岁，扎着低马尾，笑起来有颗小虎牙，说话不紧不慢的，每次都会在我的杯盖上画个笑脸。
我已经连续三天没来喝咖啡了——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反正他们也看不见我。反正我已经快不存在了。
但我还是推门进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林薇抬起头。
我准备像之前几天一样，从货架上拿一包速溶咖啡自己泡——反正也没人理我。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模糊？”
我手里的咖啡包掉在地上。
林薇歪着头，手里拿着抹布，表情很平常，就像在说“你今天怎么换发型了”一样随意。
“你……你能看见我？”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皱了下眉，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能啊，就是……有点费劲。像盯着强光看的东西再看别处那种感觉，眼睛得使劲对焦才行。”她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走到柜台前，“而且你今天轮廓好像比较虚，跟没对焦的画面似的，是不是没睡好？”
我冲过去，双手撑在吧台上。“你真的能看见我？不是错觉？不是我的幻觉？”
她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能啊，你到底怎么了？”
“那他们呢？”我指向旁边坐着的两个白领，他们正喝着咖啡聊着天，对我的存在完全无视。
林薇转头看了看他们，又转回来。“他们怎么了？”
“他们看不见我。”我说，“所有人都看不见我。我消失三天了。”
林薇愣了两秒钟，然后表情变了。不是不信，而是一种“我好像应该相信但又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犹豫。她低头看了看我撑在吧台上的手，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尖。
“你的手好凉。”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哭出来。
“你真的能看见我。”我重复了一遍。
“能。”她说，“虽然你得站近一点，而且灯光好的时候我才能看清楚你的脸，但你确实站在这里。”她顿了顿，“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出来。因为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从自动售货机？从淋浴房？从镜子里的胸口透明？还是从医院里挂号阿姨那句“人呢”？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能帮我买瓶水吗？”
她没多问，转身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在我面前。“请你喝。”
我的手抓住瓶身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实感。瓶子没有从我手里滑落，我拧开瓶盖，水灌进喉咙，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吧台，“你每天来喝咖啡的时候，我就觉得你眼神不太对劲。那种眼神我见过，就是那种……好像害怕自己不存在的人。”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