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命

第一章 渡
祁河第一次见到那个女鬼的时候，她正坐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怀抱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婴儿，轻轻摇晃着，唱着祁河从未听过的摇篮曲。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祁河才十二岁，因为高烧不退住进了镇卫生院。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惨白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把整个走廊照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口渴得厉害，举着吊瓶从病房出来，想去护士站讨杯水喝。鞋子踩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鬼。
她没有腐烂的面孔，没有狰狞的表情，甚至没有普通鬼魂身上那股浓重的阴气。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尽头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光着脚，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嘴唇翕动着，唱着那首不知名的歌。
祁河僵在原地，吊瓶里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手臂。他应该害怕的，十二岁的孩子看见鬼魂，最正常的反应就是尖叫着跑开。但他没有。因为那个女鬼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恐怖片里的狰狞面孔，而是一双空洞到极致的眼睛——不是吓人的空洞，而是一种失去了全世界之后，什么都已经无所谓的空洞。
她看了祁河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继续摇晃着那个不存在的婴儿，继续唱那首歌。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祁河最终还是拿到了那杯水，但他回到病房之后整整一夜没有合眼。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女鬼怀里的婴儿，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有人能回答他。
镇卫生院的人看不见那个女鬼。第二天他专门跑到走廊尽头去看，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把绿色的塑料椅子，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把椅子，椅面冰凉刺骨，像是被放在冷库里冻了一整夜。但在椅子的扶手上，他摸到了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有人把脸埋在这里，流过很多很多的眼泪。
祁河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人们管它们叫鬼。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他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是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之后，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会变。那种眼神他见过——镇上那个总是自言自语的疯老头，别人看他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和我们不一样”的疏离。那种疏离比任何恶意都更让人难受。
所以他选择了闭嘴。
他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一压就是五年。
十七岁那年，他的人生第一次真正接触到了“道”。
那是夏天的傍晚，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祁河蹲在自家院子里洗衣服，忽然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他探出头去看，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站在巷口，左手拎着一个铜铃，右手拿着一把桃木剑，正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巷子里其他人都看不见那个东西，但祁河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条蛇，一条足有两丈长的巨蛇，通体漆黑，盘踞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竖瞳里闪烁着冰冷的黄光。
老道士显然也看见了那条蛇，但他面前的几个街坊邻居只看见老道士对着空气挥舞桃木剑，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说这老道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祁河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了巷口。
“它在你头顶偏右三尺的位置，盘在第三根树杈上。”他对老道士说。
老道士猛地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祁河。他盯着祁河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双眼睛里的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沉淀在底部的清澈翻涌上来，露出一种祁河从未见过的光亮。
“你能看见？”老道士问。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祁河点了点头。
老道士又问：“多大开始能看见的？”
“记事起就能。”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手中桃木剑猛地刺向头顶偏右的方向。一道肉眼可见的青光从剑尖激射而出，正中那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