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扶摇

枯井------------------------------------------，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帐顶。，安息香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她下意识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右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手腕上一道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不，那不是她的记忆。，前世是一家跨国企业的战略总监，三十六岁死在谈判桌上的心梗。而现在，她是大梁朝镇国公府嫡次女，年方十六，三日前被皇后一道懿旨接进昭华宫，封为才人。，她“失足”落水。。，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元宵宫宴上惊鸿一瞥，太子慕容衍的目光在楚府两位嫡女身上来回打量。长姐楚明婉端庄温婉，是京城第一美人；她楚明笙活泼明艳，素有才名。皇后择妃的消息传出来时，阖府上下都以为必是长姐。毕竟长姐是嫡长，自幼按宗妇教养，而她不过是继承母亲遗泽次女的名头，明面上风光，实则府中掌家的是继母周氏。。，想起井沿上青苔的湿滑触感，想起那只把她推进井里的手——纤细，白皙，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红宝石戒指。。。前世在商场上厮杀二十年，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换了个皮囊，不过是从会议室换到了昭阳殿，对手从商业间谍变成了**贵女罢了。“小主醒了！”帐外响起一声惊喜的低呼，丫鬟碧桃掀开帐帘探进头来，眼眶发红，“小主昏睡了两日，奴婢都快急死了。”，环顾四周。昭华宫的偏殿比她想象中要局促些，紫檀木的家具瞧着是上等货色，但样式陈旧，多宝阁上的摆件也不过是些寻常的玉石盆景。殿中只点了一盏烛火，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一个角落。“太医来看过怎么说？”她开口，嗓音有些哑。，压低了声音：“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再加上落水时撞到了头，需得好好将养。皇后娘娘命人送了好些补品来，太子殿下也遣人问候过。”她顿了顿，面露忧色，“只是……玉粹宫的良娣娘娘前日打发人来，说新入宫的才人理当去玉粹宫请安，小主身子不便利，也该遣人说一声才是道理。”
楚明笙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妃之位悬空，东宫如今位份最高的便是王良娣，出身安远侯府，是太子妃的热门人选。她一个刚进宫、名分未定的才人，昏睡两日没去请安，在王良娣眼里便是恃宠而骄、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谁去过玉粹宫了？”她问。
碧桃咬着唇：“同批进宫的孙才人和刘才人，第二日便去了。孙才人住在咱们偏殿的西厢，日日过去请安，回来时总要往咱们这边看几眼。”碧桃的声音压得更低，“奴婢瞧着，那眼神不大善意。”
楚明笙弯了弯唇角。新人才人位份低微，抱王良娣的大腿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她落水后昏睡两日未曾露面，在这些新人眼中，要么是病秧子不足为虑，要么是不知礼数活该倒霉。无论哪种评价，对她都极其不利。
用过早膳，楚明笙对着铜镜仔细端详自己如今的容貌。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凌凌的光，鼻梁高挺，唇色苍白还未恢复。比起长姐楚明婉的温婉端庄，这张脸多了几分凌厉与明艳，美则美矣，却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行。”她对碧桃说，从妆*中挑出一支白玉兰花簪，“不要太招摇。”
碧桃有些意外，在她印象中，自家小姐最是爱美，平日梳头总要挑拣半天。楚明笙没解释，这支白玉兰簪质地温润但样式朴素，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物。继母周氏把原主那些贵重首饰收走大半，美其名曰代为保管，留给她的不过一些寻常之物。与其戴那些寒酸的银饰，不如戴这支簪子，既体面又不过分出挑。
她要在昭华宫站稳脚跟，第一步不是出彩，而是不出错。
从昭华宫到玉粹宫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处花园，碧桃扶着楚明笙慢慢走着。此时正是深秋，庭院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廊下有洒扫的宫女见了她，纷纷低头行礼。楚明笙微微颔首，面色如常地走过，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目之所及的一切。
她注意到长廊尽头有一处月亮门，门后是条窄巷，通往东宫的后厨方向。花园假山旁有棵老槐树，树冠茂密，若是有人藏在后面，外面根本看不见。东宫的侍卫每隔一盏茶的功夫从主道上走过，但那条窄巷偏僻，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侍卫的身影。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些细节，但楚明笙前世在商场上的本能让她走到哪里都不自觉地进行风险评估。这些信息眼下看着无用，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保命的关键。
玉粹宫比昭华宫气派得多，殿门口立着两个穿翠绿比甲的宫女，见了楚明笙斜着眼上下打量一番，才懒洋洋地进去通报。碧桃脸色微变，楚明笙按住她的手，神色不变。
不多时，里头传来请进的声音，楚明笙敛目低眉，缓步走进正殿。
殿中炭火烧得极旺，暖意熏得人发困。上首坐着一个女子，穿藕荷色褙子，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微微一颤，衬得那张鹅蛋脸越发雍容。正是王良娣，安远侯府嫡长女，入东宫两年，宠眷不衰。
下首左右各坐两人，右边的是孙才人和刘才人，左边的两个生面孔，看服制应是王良娣身边的人。
楚明笙目不斜视，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才人楚氏给良娣娘娘请安。妾前几日身子不适，未能及时来拜见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行的是标准宫礼，不卑不亢，姿态恰到好处。王良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慢慢吹了吹茶沫子，笑道：“楚妹妹身子不好，本宫岂会怪罪？皇后娘娘把你指进东宫，咱们便是一家人，快起来说话。”
语气亲热，话里话外却点了“皇后娘娘”三个字——提醒在座所有人，楚明笙是皇后选的人，不是她王良娣的**。
楚明笙谢过起身，自然地在最末的位子坐下。孙才人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了停，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听说楚妹妹落水了？”王良娣放下茶盏，关切地探身，“这好端端的，怎的会落水呢？府上伺候的人也太不经心了。”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关心，实则是试探——楚明笙落水是在镇国公府，王良娣想知道其中是否有隐情。后宫女人的直觉最是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不祥之兆。
楚明笙微微垂眼，声音轻柔：“是妹妹自己不小心，夜里去园子里赏月，没看清路跌进了井里。幸亏家仆发现得早，不然妹妹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她说着，抬起头对王良娣笑了笑，“多谢娘娘记挂，太医说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她刻意模糊了“落井”的细节，没有推给任何人，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怨恨或委屈。在不知道王良娣底细之前，透露继母的恶行毫无意义——反倒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会让在座所有人多想一想：一个被推下井险些丧命的女子，醒来后若无其事，要么是城府极深，要么是有倚仗不怕。
她想让这些人拿不准她是哪一种。
“赏月？”孙才人忽然插嘴，语气里带着天真的好奇，“楚姐姐好雅兴，只是秋夜露重，姐姐又独自一人，怎的不叫丫鬟陪着？”
楚明笙看向孙才人。这位住在她西厢的“邻居”长相甜美，说话时两只眼睛弯弯的，瞧着人畜无害。但她选在此时开口——在王良娣还没来得及接话的间隙——本身就是一种精妙的**表态。
孙才人在替王良娣进一步试探她。
“碧桃那天身子不适，我让她先歇着了。”楚明笙坦然迎上孙才人的目光，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孙妹妹说得是，我往后不会再这样任性了。”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回避问题，也不多给任何信息。孙才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甜了：“姐姐真是体恤下人，难怪碧桃那丫头对姐姐死心塌地的。”
这话听着像夸奖，仔细一品却暗藏杀机——主子体恤下人不错，但若体恤到让自己的安全出纰漏，那就是不分轻重、没有分寸。
楚明笙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低头喝茶。
王良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楚妹妹果然是个妙人。你们几个都是新人，往后在东宫要互相照应，本宫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也会多疼你们几分。”她顿了顿，“尤其是楚妹妹，身子还没大好，先不必日日来请安，免得累着了。”
这话一出，孙才人端茶的手微微一僵。日日来请安是新人该守的规矩，王良娣免了楚明笙的请安，意味着什么？是真心体恤，还是嫌她出现在眼前碍事？亦或是另有所图？
楚明笙心中雪亮。王良娣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免了她的请安，表面上是宽厚大度，实际上把她架在了火上——其他新人日日来请安，唯独她不来，日积月累，便是特立独行、不合群的罪名。
“娘娘好意，妾感激不尽。”楚明笙站起来，又行了一礼，“只是妾以为，新人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娘娘体恤是娘**恩典，妾却不能以此自恃。待身子大好了，妾定日日来给娘娘请安。”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王良娣挑了下眉，脸上笑意深了几分：“你倒是个知礼的。”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大宫女，“去把本宫那支老山参拿来，给楚妹妹带回去补身子。”
从玉粹宫出来，碧桃才敢开口：“小主，王良娣免了您的请安，您为何非要——”
“因为今日她免我的请安，明日就有借口治我不敬之罪。”楚明笙走得很慢，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她免是她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只要**日去请安，她就挑不出我的错处。”
碧桃忧心忡忡：“可是您日日去，孙才人她们会怎么想？”
“她们会觉得我巴结王良娣，觉得我卑躬屈膝。”楚明笙弯唇，“那就让她们这么觉得好了。一个新入宫的才人，不巴结良娣，难道要大张旗鼓地跟良娣对着干？那不是有志气，是找死。”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才人位份卑微，没有家族在朝堂上替她撑腰——镇国公府的中馈在继母手里，周氏没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识趣”二字，先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恭顺温驯、没有威胁，才有时间在东宫站稳脚跟。
转过回廊，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袭绛紫色圆领袍，腰束白玉革带，身形修长，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郁。他步子很快，身后跟着四五个内侍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楚明笙瞳孔微缩——太子慕容衍。
她迅速垂下眼，侧身贴墙而立，行了个万福礼：“妾才人楚氏，给殿下请安。”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楚明笙垂着眼睛，只能看见那双黑缎靴的靴尖停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缓慢而平稳。
“你就是皇后新指的才人？”慕容衍的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回殿下，是。”楚明笙答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话。
又是片刻沉默。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带着审视的意味，像在掂量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件。
“抬起头来。”
楚明笙依言抬头，目光却只到他的下颌线便停住。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前世董事会里那些手握权柄的男人，最讨厌的就是他人的直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平视，什么时候该微微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期待。
但她也知道，恰到好处的恭顺不等于卑怯。一个人的脊背不能弯，哪怕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落下。
慕容衍垂眸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他看清了她的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那双杏眼眼睫微垂，没有直视他，姿态恭顺却丝毫不显卑微。她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宫中女子，却偏偏在这满园秋色中意外地顺眼。
他的目光在她发簪上停了停。
“进宫几日的，瞧着面生。”他随口问了一句，已经迈步准备离开。
“回殿下，三日。”楚明笙答。
慕容衍“嗯”了一声，抬脚走了。跟着的内侍们呼啦啦涌上前去，只留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朝楚明笙躬了躬身，小声道：“楚才人，殿下记性最好了，回头定能记住您。”
楚明笙朝小太监笑了笑，没说话。
碧桃扶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等太子走远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奴婢了，殿下的脸色好冷，跟冬日里的刀子似的。”
楚明笙没有接话，心中却在飞速转动。慕容衍看她的那一眼，绝对不是寻常的打量。一个才人而已，不值得太子多看一眼，除非——有人在他面前提过她的名字。
是皇后？还是王良娣？又或者是……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脊背微微发凉。
回到昭华宫偏殿，碧桃去传晚膳，楚明笙独自坐在窗前复盘今日的得失。她做惯了商业分析，哪怕换了时空换了身份，思维方式却不会变——SWOT分析、博弈论、谈判技巧，这些在现代商场中打磨出的利器，在后宫这个修罗场里同样锋利。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碧桃去开的门，片刻后拿着一封信笺回来，面色古怪：“小主，门口不知谁放的。”
楚明笙接过信笺，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枯井水深，寒夜路滑。”
她的手指倏然收紧。纸笺是寻常的宣纸，墨迹工整，看不出笔迹特点。写信的人知道她落井的真相，是在警告她，还是在拉拢她？又或者是——在威胁她？
楚明笙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是温暖的橘色，那双杏眼中却没有半分温度。
“碧桃，”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往后咱们的窗户要关紧些，值夜的丫鬟也不许打瞌睡。”
碧桃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应了，又忍不住问：“小主，那信上写的什么？”
“有人提醒我，”楚明笙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这宫里的水，比镇国公府的井水更深。”
窗外秋风乍起，银杏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昭华宫偏殿的烛火熄灭的瞬间，玉粹宫正殿中，王良娣靠在美人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听心腹宫女低语。
“奴婢打听清楚了，楚才人在回廊上遇见了殿下，殿下只问了两句话便走了，瞧着并没什么特别的。”
王良娣轻轻“嗯”了一声，佛珠在指间慢慢转动。半晌，她睁开眼：“才人楚氏，镇国公府嫡次女，生母是先帝朝的内命妇出身……倒是个有意思的出身。”
“娘娘觉得她不足为虑？”心腹宫女试探着问。
王良娣笑了，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话却说得很慢：“能在井里死过一次还笑得出来的人，这东宫里，谁也不敢说她不足为虑。”
佛珠“嗒”的一声落在榻上。
“盯紧了。”王良娣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同一时刻，东宫书房中，慕容衍翻开一本折子，又合上了。身边伺候的大太监福安忍不住道：“殿下可是有心事？”
“今日回廊上遇见的那个人，”慕容衍靠在椅背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镇国公府的嫡次女？”
“回殿下，正是。”福安躬了躬身，“皇后娘娘亲选的才人，三日前刚入宫。”
慕容衍没再说话，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福安伺候他多年，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主子的思绪被某件事牵住了。但他没有追问，安安静静地退到一旁，等着。
过了许久，慕容衍忽然开口：“她落水那夜，镇国公府报的是意外。”
福安心头一跳，抬眼看向主子。
慕容衍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笑意，更像是猎手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福安低下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东宫的水从来就没有平静过，而一个从枯井里爬出来的女人，要么是运气太好，要么是她自己长了能爬出来的筋骨。
世上没有真正的意外，只有精心掩饰的**。
而揭开真相的人，往往也会成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