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档案室------------------------------------------，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像一道被遗忘的伤疤。两旁的建筑还保留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模样，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几盏路灯歪歪斜斜地亮着，光线昏黄得像快要咽气。，可江晚走了一百五十米，眼前还是一条望不到头的窄巷。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满格，GPS定位正常，但那个代表着“当前位置”的蓝点正在屏幕上一闪一闪地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瑟瑟发抖。“有意思。”她摘下眼镜，换了另一副戴上。，是她用第七层地狱的业火淬炼过的道具，能看穿一切结界和幻术。透过镜片，归元巷的真实面貌显露出来——这不是一条巷子，这是一道裂缝，人间与地府之间的裂缝，像一道没愈合好的伤口，三百年来一直在暗中溃烂。，一扇门正在等她。，两米宽，门板是黑色的，材质不像木头也不像金属，更像是某种凝固了的黑暗。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轮转别院。，指尖刚触到门板，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天花板深处，像两堵由金属抽屉砌成的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哀歌。“0731号临时判官，欢迎来到三界遗留案件档案室。”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苍老、干涩，像枯叶在砂纸上摩擦。，走廊尽头的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他实在太老了，老到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杯茶、一沓发黄的纸张，还有一块看起来比这栋楼还古老的砚台。“您是？”江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而是将桌上那沓纸张推到她面前。纸张的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像用刀刻上去的：“三界契约·判官任命状——兹任命谢忘尘为地府首席判官，执掌无间地狱审判权限，任期不限。凡经审判之罪恶，皆入轮回，永不赦免。”
谢忘尘。
江晚盯着这三个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可当目光落在那些笔画上时，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从胸腔里涌上来，像溺水的人在黑暗中触到了久违的岸。
“这是你的名字。”老人说，“三百年前的名字。”
“我……”
“你不需要想起来。”老人打断她，“你只需要知道，三百年前，你是地府最强的判官，执掌第***无间地狱的审判权限。你审判过的恶人比秦广王殿前的砖还多，你写的判决书可以堆满三座泰山。可你在执行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候，失踪了。”
“什么任务？”
“审判一个人。”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一个恶到连无间地狱都装不下的人。”
江晚的手指在纸张上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呢？”
“然后你就没了。连同那个人的卷宗一起，从三界消失。地府找了整整三百年，翻遍了所有的档案柜，只找到一份残缺的任命状和一封辞职信。”
“辞职信？”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轮转王亲启”五个字。他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用血写成，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
“地狱装不下的恶，人间装得下。我去人间等他。”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五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那不是高烧烧坏的，是被封印的。地府在找到她之后，把她的前世记忆全部封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在人间长大，等那个“装不下的恶”自己现身。
而她现在被激活，被召回，被重新赋予审判权限，只意味着一件事——那个人，来了。
“他在哪？”江晚问。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将桌上的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水是透明的，可杯底沉着一样东西——一粒黑色的棋子，围棋的黑子，打磨得光滑锃亮，像一只眼睛正在凝视她。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有人在天元广场的地砖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棋盘。”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十九路，标准围棋棋盘，占据了整个广场。路过的人以为是小孩子的涂鸦，可你猜棋盘的正中央，天元的位置，放着什么？”
江晚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粒白子。”
老人点点头：“黑白二子，三百年未见，今日同时现世。这不是巧合，谢忘尘。这是一个邀约，一个等了三百年的邀约。”
走廊两侧的档案柜忽然同时震动起来，金属抽屉哗啦啦地响，像是关在里面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这一天。那些是三百年间积压的旧案卷宗，每一件都是人间法律无法审判、地府来不及处理的罪恶，它们在这里腐烂、发酵、膨胀，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
江晚站起身，将任命状折好放进口袋。她的眼睛在台灯的映照下变幻着颜色，九种人格在瞳孔深处依次苏醒，像九盏灯被一一点亮。
“我要做什么？”她问。
老人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印章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判”字，底部还沾着干涸的朱砂——三百年前的那种朱砂，用业火煅烧过的，一旦盖下，永不褪色。
“重新成为判官。”老人说，“不是临时工，不是0731号，不是被迫还债的冤种。是真正的、有编制的、可以开启无间地狱审判权限的首席判官。然后，下完这盘三百年前没下完的棋。”
江晚拿起印章，在指尖转了转。
她想问很多事情——那个人是谁？三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地府花了三百年才找到她？可她最终只问了一个问题：
“签了这份合同，我还能回去当我的会计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你当了三百年的判官，还是最先问这个问题。”他说，“谢忘尘，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爱打工。”
江晚也笑了，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那是她重生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她拧开印章的盖子，在任命状的末尾按了下去。
鲜红的“判”字落在纸上，整栋建筑开始剧烈摇晃。走廊两侧的档案柜同时打开，数万份卷宗像雪花一样飞出来，在半空中盘旋、燃烧、化为灰烬。灰烬没有落地，而是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涌向江晚，缠绕在她右手手腕上，凝成一道古老的符文。
那不是普通的符文。那是判官印，三界唯一能开启无间地狱审判权限的凭证。
“从现在起，你就是地府驻人间办事处的正式判官了。”老人的声音被建筑的轰鸣声淹没，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第一项任务：找出那个放白子的人，完成三百年前未尽的审判。”
“判什么？”
“他当年犯下的罪，三界律法没有对应的条款。因为他犯下的不是**、放火、**、背叛这种具体的罪。他犯下的，是让所有人相信，恶没有代价。”
江晚握紧了右手，判官印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转身走向档案室的大门，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门外不是归元巷，而是另一个地方——天元广场，凌晨零点整，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一个巨大的粉笔棋盘，和棋盘正中央那粒孤零零的白子。
江晚走到棋盘中央，弯腰捡起白子。
棋子触手的瞬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不是判官系统的通知，而是微信消息，来自她的顶头上司、众合科技的CFO孟常山。
“**监，明天上午九点，公司大会议室，有一个重要客户要来谈合作。你准备一下上季度的财报。”
江晚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手里的白子，忽然笑了。
她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让所有人相信，恶没有代价。
而她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重新相信，恶有恶报。
她将白子装进口袋，回复了一条消息：“好的孟总，我准备好了。”
然后她打开判官系统，在新建任务栏里输入了第一行字：
“任务目标：未知。任务性质：三百年旧案，无间地狱审判权限。任务状态：已激活。”
“第一步：查明白子主人的真实身份。”
“第二步：查明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三步：完成审判。”
“备注：如果审判需要，我可以不当这个会计。”
她按下发送键，系统显示消息已送达轮转王殿。
三秒后，回复来了，不是轮转王，而是地府信息化办公室的自动回复：
“您的任务报告已收悉。编号0001号旧案已纳入绩效考核范围。请注意，所有判官任务均需填写附件三十七份，包括但不限于：任务立项审批表、因果律评估报告、量刑建议书、执行方案备案表、风险控制预案、受害人补偿方案、媒体应对预案、舆情监控方案……”
江晚看完这条自动回复，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进口袋，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说了一句话：
“我改主意了。地狱可能真的有***。”
“第十九层就是地府信息化办公室。”
话音刚落，广场上所有的路灯同时熄灭，又在下一秒全部亮起。光明与黑暗交替的瞬间，她仿佛看见棋盘对面站着一个人，身形模糊，面容不清，只看得见他手里捏着一粒黑子，正对她微微颔首。
等她眨了眨眼，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风，吹动棋盘上粉笔画的线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三百年前未完的话语，终于等到了倾听的人。
江晚攥紧了掌心的白子，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