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手镯------------------------------------------。，素面的，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接口处錾了两道浅浅的线。戴得年头久了，银面被磨得温润发亮，像凉水涧溪水里泡了几十年的卵石。大夯记事起，那只镯子就在娘手腕上了。，为啥不再打一只金的。。那笑声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爽利的那种，是往回收的，像灶膛里的火苗被风压了一下。“金的？你爹种一辈子地也打不了一只金镯子。”。镯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叮的一声。。。。，习惯性地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这是她做了几千遍的动作，摸一摸镯子在不在。镯子不在。。，蹲下去在刚割过的稻茬里翻找。稻茬密密匝匝，割过的茬口锋利，划在手背上拉出一道道白印子。她顾不上，两只手在泥里稻茬里稻叶里扒拉，扒完一片往前挪一步，再扒。，看见娘趴在地上，问咋了。
“镯子。镯子没了。”
爹把扁担放下，也蹲下来找。
要在这一片水田里找一只细细的银镯子，比在凉水涧的溪底找一根针还难。
大夯、小满、水生都被喊过来找。隔壁田里的王婶也过来帮忙。四五个人排成一排，从娘割稻的那几垄地开始，一寸一寸往前摸。
没有镯子。
“明天再找。”爹把烟袋磕灭，“天黑了看不清。”
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稻田。
大夯看见**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那个动作让他鼻子一酸。
三
吃晚饭时，大夯低头喝粥，耳朵里全是声音。
灶房角落里的蟋蟀在说，今天田里翻了一下午，它的家被翻了个底朝天。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两只雏燕在争一只飞蛾。院墙外，王婶家的花猫踩着瓦片走过，爪子上的肉垫按在青瓦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把碗放下。
“我出去一下。”
娘抬起头：“大晚上的去哪？”
“消消食。”
他走出灶房，走进院子。月光很好，把院子照成一片浅浅的银白色，和娘镯子的颜色一样。大黄趴在枣树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听见脚步声，耳朵转了转，没抬头。
大夯在它旁边蹲下来。
“大黄。**镯子掉田里了。”
大黄的耳朵竖起来。
“银的。这么粗。”大夯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圈，“你能找到不？”
大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个声音直接落进他脑子里，懒洋洋的。
“你当我是狗吗？”
“你就是狗。”
“我是说，你当我是靠鼻子的那种狗吗？银镯子又没气味。”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细，很尖，从院墙根底下传来。
“我知道在哪。”
大夯循着声音看过去。墙根底下的砖缝里，探出一个灰扑扑的小脑袋，两只眼睛亮得像黑豆。是一只田鼠。
“你知道？”
“我今天在田里看见了。”田鼠的前爪搭在砖缝边缘，“一个亮闪闪的圈圈，落在一丛稻茬底下。我看见那个女的——就是你家大人——手一挥，那个圈圈就从她手上飞出去了，落在第三垄地、从东往西数第十二丛稻茬底下。”
大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你确定？”
“当然确定。我当时就在那丛稻茬底下，那个圈圈差点砸到我头上。我骂了一句，**也听不见。”田鼠捋了捋胡子，“后来你们家大人来翻地，把我的洞都翻出来了，我这才搬到你家墙根底下来的。算我倒霉。”
大夯蹲在墙根前，鼻子差点贴上田鼠的鼻子。
“明天带我去。”
“明天一早。趁日头没出来，我带你去。”
四
天还没亮透，大夯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下床，绕过爹的鼾声，推开堂屋的门。晨雾把**坳裹得严严实实，对面的山只露出一个青灰色的顶，像浮在云上的岛。鸡还没叫，狗还没醒，整座村子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大黄已经在枣树底下等着了。田鼠蹲在墙根上，两只前爪揣在胸前，像一个缩着脖子等开集的小贩。
“走。”
田鼠在前面带路，沿着墙根窜，窜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看。大黄跟在后面，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大夯走在最后，露水打湿了裤脚。
田里没有人。晨雾在稻茬间缓慢地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割过的稻田在雾气里显得比白天更大更空，稻茬一丛一丛立着，挂满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裹着一粒小小的晨光。
田鼠停在田埂上，小鼻子朝一个方向努了努。
“那边。第三垄。第十二根。”
他把手伸进稻茬底下的稻叶堆里。稻叶被露水打湿了，冰凉，贴在他手指上。他张开五指，在稻叶和泥土之间慢慢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凉的，圆的。
田鼠在旁边捋着胡子：“怎么样，没说错吧。”
他把镯子攥紧。
“田鼠，谢了。”
“谢就不用了。你家灶房墙根底下那个洞，别给我堵上就行。”
“不堵。我给你留块玉米饼。”
田鼠的眼睛亮了一下，转身窜进稻茬里不见了。
娘正在灶房里烧火。
大夯走进灶房。
“娘。”
娘回过头。
大夯把手伸过去，摊开。
娘愣住了。
她看着镯子，又看着大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把镯子拿起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套回左手腕上。镯子滑过手背时，那些被稻茬划出的细口子还没结痂，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没停，一直推到手腕上最细的位置。
镯子落定。叮。极轻的一声。
娘把大夯拉过来，搂进怀里。她的下巴搁在大夯头顶上，呼出的气穿过他的头发，热热的。大夯的脸贴着她的肩窝，闻到灶火的烟味、稻叶的青腥味，还有娘身上那股说不清楚的、只有娘才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