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既明且长  |  作者:多肉柒月  |  更新:2026-05-07
榆钱胡同------------------------------------------ 榆钱胡同,温清辞是被鸽子叫声吵醒的。,是京城那种野鸽子,灰扑扑的,蹲在屋檐上扯着嗓子叫,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天上敲破锣。她把被子往头上拽了拽,没用,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钻进耳朵里赶都赶不走。,头发乱得像鸟窝。。不是江南那种潮润润的灰白,是干爽爽的青灰色,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床前的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荷包,还在。。温怀瑾已经起来了,在井边打水洗脸,铜盆磕在井台上叮叮当当的。“清辞,起了没?起了。”她应了一声,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换上。包袱里的衣服不多,走的时候匆忙,只带了几件换洗的。她把衣裳抖开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是江南家里皂角的味道,在京城干燥的空气里闻起来格外明显。。,但收拾收拾应该还不错。昨晚看不清楚的那棵树是一棵石榴,枝干瘦瘦的,叶子稀稀拉拉的,看着跟她差不多——还没适应这里的水土。墙角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石头缝里长了青苔。院子南边通着前面的店堂,北边是两间屋子,一大一小。“洗把脸。”温怀瑾指着井台上的铜盆,“水刚打上来的。”。井水很凉,扑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了。她抬头的时候看见石榴树的枝桠上蹲着两只灰鸽子,歪着脑袋看她,眼珠子亮晶晶的。“去街上买几个包子。”温怀瑾从腰间解下铜钥匙串,从上面摘下一枚小的铜钱递给她,“巷子出去右拐,走到底再左拐,街口那家。别走远了。”,推开了那扇木门。。昨晚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现在太阳出来了,巷子里亮堂堂的。两边的墙是灰色的,墙根长着青苔和几丛不知名的野草。隔壁人家的门开了半扇,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清辞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不长,约莫三四十步就走到了头。右拐,走到底,左拐。
她停住了。
那条街比她想象的要热闹。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早点的、卖菜的、卖杂货的,招牌一块挨一块,有的是木头刻的,有的是布做的,还有一张干脆是用粉笔写在门板上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驴车马车混在一起走,车夫们互相骂骂咧咧的。空气里有一股混着煤灰、油烟和尘土的味道。
她站在街口找了一会儿,看见了那家包子铺。门口蒸笼摞得老高,白汽腾腾地往上冒,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掀开最上面一层蒸笼,蒸汽糊了他一脸。
“三个**。”她把铜钱递过去。
壮汉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三个包子递给她,又找了两文零钱。包子烫手,她把油纸包换了好几回手才稳住。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更慢了,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有一家卖布料的,门口挂着一排花花绿绿的布样,老板娘正用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有一家卖瓷器的,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碗盘,一个伙计蹲在地上往碗里倒水,给客人看釉色。还有一家不知道卖什么的,门板只卸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她拐回榆钱胡同的时候,看见自家那扇木门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少年。
个子比她高一个头,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瘦的手腕。他站在榆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布包,正仰头看那棵歪歪扭扭往墙外伸的榆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温清辞看见一张干净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但看着也不凶。就是一张让人看了觉得“这个人不坏”的脸。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他顿了顿,“***的女儿?”
温清辞点头,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油。
“我是隔壁药材铺的。”他往隔壁指了指,“顾家的。顾宁。”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京城口音的脆劲儿。温清辞在江南听惯了软绵绵的吴语,觉得这种发音方式很新鲜,像咬脆萝卜,嘎嘣响。
“我叫温清辞。”她说。
“清辞。”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好听。”
温清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在江南的时候不怎么跟陌生人说话,母亲教她“女孩子在外面要端庄”,但母亲没教过她“别人夸你名字的时候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站我家门口干什么?”
顾宁把手里那个布包举了举:“***托我爹帮忙写个匾额,我爹写好了,让我送过来。”
“你爹是?”
“对面的。”他指了指自己家的方向,“药材铺的,顺便帮人写写字。我爹的字在这条街上算不错的。”
温清辞推开门:“进来吧。”
她把包子放在院子的台阶上,朝里面喊了一声:“爹,有人送匾额来了。”
温怀瑾从后屋走出来,一边走一边用布条绑袖子。他看见顾宁,立刻笑了:“顾家小子,来来来,你爹写好了?”
顾宁把布包递过去:“昨晚上写的,说今天一早就让我送来。墨早就干了。”
温怀瑾在院子里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木匾,不大,两尺多长,半尺宽,木料不算好,但打磨得光滑。上面写着三个字——
清辞阁。
字是行书,笔画带着一点草药铺老板特有的工整和规矩,但“辞”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写着写着不小心多带了一下。
“好字。”温怀瑾用手指虚虚地描了一遍,“清辞,你觉得呢?”
温清辞凑过去看。她对书法没什么研究,但她觉得这三个字放在一起很好看。
“好看。”她说。
顾宁站在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匾,忽然说:“你们刚搬来,铺子还没收拾吧?要不要帮忙?”
温怀瑾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
“我闲着也是闲着。”顾宁说,“反正我就住隔壁,下午没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温怀瑾,而是偏了一点,落在温清辞身上。目光很短,就是一瞬,但温清辞感觉到了。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个目光轻轻的,像榆钱树被风吹落的一片叶子,落在肩膀上,没什么重量,但你知道它来过。
温怀瑾还没来得及推辞,顾宁已经挽起袖子,走到店堂里去了。
店堂比昨晚看起来更破一些。木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蜘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纸和不知哪里来的稻草。温清辞找了块抹布,在水桶里浸了浸,开始擦货架。顾宁把门板全卸下来靠在墙上,让阳光洒进店堂里。温怀瑾在后面搬重东西,时不时传来哐当一声,然后是他自言自语:“这个放这儿不行……”
三个人干了一上午。
温清辞擦完了所有货架,又把柜台里里外外抹了三遍。顾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扫帚,把地上的灰和碎纸全扫了,连墙角都扫得干干净净。他的袖子一直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长的胳膊,干活的时候很认真,嘴也没闲着。
“这条巷子不长,住的人也不多。我们家在最东边,你们家在最西边,中间住了三家。”他一边扫地一边说,“巷口那个张大娘你别怕她,看着凶,其实心热,谁家有事她都帮。对面那个王屠户养了条狗,晚上爱叫,你们早点习惯。”
“你们铺子开张了,我天天来。”他说完这句话,扫帚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家的药材铺也需要香料,做药包的时候放一点,闻着舒服。”
温怀瑾在后面听见了,笑了一声:“那你可得记在账上,不能白拿。”
“那是自然。”顾宁也笑。
温清辞在柜台后面擦算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她拿早上剩下的两个包子分给顾宁一个。她自己吃一个。包子全凉了,肉馅凝成了一坨白色的油脂,饼皮又硬又韧,咬一口要嚼半天。两个人在店堂的门槛上坐着啃,**底下是刚扫干净的石板,面前是洒满阳光的巷子。
“江南是什么样的?”顾宁嚼着包子问她。
温清辞想了想:“**。”
“就**?”
“到处都是水。河、湖、池塘。出门坐船的时候比走路多。”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水吗?”
温清辞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好一会儿才说:“喜欢。水看着软,但它一直往一个方向走,你不让它走它也要走。”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话到了嘴边就说出来了。
顾宁看着她。她低着头嚼包子,没看见他的表情。
“下午我帮你把匾挂上。”他说。
下午挂匾的时候出了点小问题。
匾不重,顾宁一个人就能举起来。但门楣有点高,他举着匾够了两下没够着,踮起脚尖试了第三次,匾歪了一下,差点脱手。
温清辞站在下面,本能地伸手去扶。
她的手碰上匾的边缘,他的手也握着匾的边缘。中间隔了大约两寸的距离。匾晃了一下稳住了。
“你扶着别动。”顾宁低头看她,声音有点急,“我拿凳子垫一下,你别松手,再歪一次就砸我脸上了。”
他跳下来去搬凳子,脚步很快。温清辞抱着匾站在原地,木头的凉意透过袖子传到手腕上。
顾宁搬了个木凳回来,踩上去,接过匾,终于把匾挂稳了。他从木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正了。”
“清辞阁”三个字挂在木门上方,阳光从巷子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笔画里的金粉照得微微发亮。温怀瑾也走出来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看”。
顾宁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账本。
“对了,我爹说要我记一下你家铺子的账——以后有香料往来也好算。”他把账本翻到第一页,从袖口摸出一截炭笔,“清辞阁,**。”
他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炭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
“好了。”他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明天你们该收拾后院了吧?我再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还回头挥了一下手。
温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拐进隔壁药材铺的门里。
她回到店堂里的时候,看见柜台角落放着一块抹布,是顾宁用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有那截炭笔,他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她把炭笔捡起来看了看。很普通的一截炭笔,磨得只剩小半截了,笔尖削得歪歪扭扭的。
她把炭笔放在柜台上,也没去还。
后来她翻开顾宁落下的那个账本,想看里面记了什么。
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了几行字。第一行是工工整整的“清辞阁,**”,下面是香料的名字和数量,都是空的,等着以后填。
但在那一页的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用炭笔写的,笔迹很轻,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划痕。
那行字写的是:
“慢慢来。”
温清辞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石板路上嗒嗒地响。石榴树上的灰鸽子又扯着嗓子叫了两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块刚挂上去的匾上,“清辞阁”三个字在光里亮堂堂的。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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