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开始。
那年她十六岁，上元夜，灯如昼。有人用刀抵着她的后腰，也有人为她挡了一刀。
而她只记得后一个。
三天后，姜清阮被一道禁足的口谕钉死在寝宫里，连院门都没让出。
她倒也不急。偷溜出宫这种事她干了不止一回，皇兄骂也骂过、罚也罚过，禁足更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中秋，她混在采买的太监队伍里溜去城南瓦舍听了一整晚的说话人讲史，气得新帝差点把尚宫局管宫门的太监全换了。那次禁了她半个月，她在寝宫里把《东京梦华录》翻了三遍，出来之后该跑还是跑。
公主偷溜出宫不是她一个人的毛病。大晋朝的公主们都爱往外跑，民间的话本子里都写着呢——公主夜走御街、公主微服私访、公主邂逅状元郎。只不过人家话本子里的公主碰到的都是才子书生，她姜清阮碰到的全是刺客。上元夜那次是今年第二回了，再算上去年的三次、前年的两次，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容易被人盯上的公主。
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盯上她，是盯上叶限。
她在禁足的第三天夜里开始觉得不对。羽林卫拿到的说法是“上元夜灯市混入流寇意图劫掠，锦衣卫及时处置，未伤及百姓”。刺客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要对一个公主下手，统统语焉不详。她让小穗去打听，小穗带回来的消息就只有一句：那个刺客是从外地来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牙缝里验出了毒囊，但还没来得及咬破就被叶限卸了下巴。
姜清阮坐在妆镜前，手里握着一把玳瑁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发尾，梳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牙缝里有毒囊。
这不是流寇。流寇只要钱，被抓住就认栽，不会在牙缝里**。会**的死士，只可能是被人豢养的。而豢养死士的人，不会为了劫掠几个老百姓的银钱就暴露自己的棋子。
他们是冲着她来的。不——他们是冲着“公主”这个身份来的。抓了公主，能要挟谁？皇兄。
姜清阮把梳子搁在妆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很好，把院里的海棠照得像落了一层薄雪。她看着那株海棠，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想起那个刺客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请殿下去个地方。”去那个地方做什么？杀了她？还是拿她跟皇兄换什么东西？如果是后者，那她现在的禁足根本不够安全。寝宫的侍卫三班轮值，每班六个人，院墙一丈二，对于训练有素的死士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起上元夜叶限把她挡在身后的那个动作——用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身体对着门口。那个动作她没有见过别的侍卫做过。
姜清阮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让小穗去锦衣卫北镇抚司，指名要叶限来做寝宫的侍卫。
小穗是她身边唯一一个知道上元夜全部细节的人——事实上那天回宫之后，姜清阮就拉着她说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刺客的刀说到药铺的凉茶说到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小穗比她大一岁，是个圆脸圆眼睛的姑娘，胆子比她小十倍，听她说的时候脸都吓白了，听到蝴蝶结那里才终于笑了出来。从那以后小穗就总爱拿“蝴蝶结”来逗她，公主要找锦衣卫，那就是“想再见见他”。
她是想再见见他。她说不清为什么。她见过他在人群里出刀的样子，干净利落，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但她想起的却是他坐在药铺的凳子上，袖口撸起来，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刀口，她笨手笨脚地缠着白布条，他一声不吭。
她在宫里见过太多男人，有文采的、有权势的、有风度的。但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他什么都不说，但他把没有受伤的那侧身体对着门口。
这世上能让她信任的人太少了。皇兄算一个，但皇兄不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小穗算一个，但小穗胆小，拿刀跑路都跑不了。她需要一个像叶限这样的人——能打、能扛、话少，用没受伤的那一侧身体对着她。
姜清阮站在廊下看着小穗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心想，她这到底是在找护卫还是在做别的什么。但她没有往下深想。有些事情想得太清楚反而不美，稀里糊涂地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