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门口的土路被牛车压出两道深沟，沟底积着前天的雨水，浑浊得跟马尿似的。日头偏西的时候，那道影子就准时出现在城门洞子边上，像一截被人随手丢弃的破布，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老魏在那儿坐了三十年。
没有人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来。只知道打城里那些穿开*裤的半大小子学会骂人起，老魏就已经在那儿了。那时候他还有左眼，右眼上糊着一层白翳，像煮熟的鱼眼珠子。后来那只眼睛彻底瘪了下去，变成一个皱巴巴的肉坑，他就只剩下了一只眼睛。
他从不说话。
不是哑巴那种不说话，是那种清清楚楚能听见、能理解，但就是不愿意开口的不说话。卖烧饼的王大锤试过，蹲下来跟他唠了半个时辰的家常，从自家婆娘不洗脚说到城外闹***，老魏一个字没回，只是用那只独眼盯着王大锤的嘴看，看得他后脊梁发凉，烧饼筐子都差点翻在地上。
老魏讨饭的方式也怪。他不伸手，不喊叫，不拿破碗朝人面前递，更不会像北街那个瘸子一样抱着行人的腿不撒手。他就在城门口坐着，怀里抱着那只碗，像抱一个刚满月的孩子，手腕子扣得死紧，指节泛白，谁要敢碰那只碗一下，他那只好眼睛里的眼珠子就会猛地转过来，瞪得溜圆，像要从眼眶子里蹦出来似的，把人都能吓个半死。
那只碗也怪。
碗是粗陶的，灰不溜秋，沿口缺了一大块，像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碗壁上有几道裂纹，用不知道什么胶糊过，黑乎乎的一条一条，跟蚯蚓趴在碗上一样。碗底有一层水，永远都有，大旱天也不见干，下雨天也不见满，就那么浅浅的一层，刚好没过指甲盖。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水。有人说是井水，有人说是老魏自己的眼泪，更有无聊的人赌咒发誓说那是人血，不然怎么会有那么股子腥甜味——当然，最后这句是编的，因为根本没人在那只碗里闻见过任何味道。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城里打更的更夫老刘，喝多了猫尿之后跟人讲过一桩事。说他有一年冬天给老魏扔了两个铜板，老魏朝他点了点头，他也没当回事，回家倒头就睡。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他娘，死了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