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三十九年，我回了一趟家。门从里面开了，我男人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新毛衫，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他身后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我的拖鞋，用我家的毛巾擦头发。她说："嫂子，您这岁数了，有些事看开点。男人老了也需要人疼，您给不了，还不许别人给？"我没吭声。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键。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一个字不差地，全响了出来。

我的钥匙还没碰到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走廊的灯不亮，屋里的光倒挺足，黄澄澄地往外涌，裹着一股陌生的脂粉味。
马长福站在玄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毛衫，羊绒的，领口平整，袖口齐整，看着就不是他自己能挑出来的货。
他身后，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女式羽绒背心。
再往后，客厅茶几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出头，烫着洋气的卷发，脸上带妆，脚上蹬着一双毛绒绒的粉色棉拖。
那双拖鞋，是我以前穿的那个款，但颜色不一样。
我的那双，灰的。
女人手里端着杯热茶，看见我，杯子悬在半空，嘴微微张了一下。
马长福脸上的笑来不及收，嘴角还翘着，眼睛却已经变了。
我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滑下去，砸在门口的地垫上。
是他最爱吃的烧鸡。
我坐了四个小时**，出站又排了半小时队，专门去老字号给他买的。
油透了袋子，洇出一片深色。
谁都没说话。
墙上那个老式石英钟走得特别响。
嗒，嗒，嗒。
我弯腰，把袋子捡起来，拎稳了，慢慢直起身。
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扫过，落回马长福身上。
"长福，家里来客了？"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平静。
"不给我介绍一下？"
三天前。
**，儿子马骏家。
我刚把小宝哄着了，弓着腰从卧室退出来，后背那根筋又开始抽。
儿媳沈芳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妈，明天***有活动，老师说让家长参加。您去的话，穿上回我给您买那件浅灰的外套，拍照好看。"
我**腰，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行，我记着呢。"
沈芳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没抬头："对了，爸最近电话总不接，骏说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您打一个问问，是不是手机又出毛病了。"
"好，我这就打。"
我走到阳台上，掏出那个碎了一道口子的旧手机。
电话响了十来声才通。
"喂？"
马长福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刚睡醒。
"长福，这就睡了？才七点半。"
"困，躺着歇会儿。"他咕哝了一句，"啥事？"
"没事就不能打了？骏说打你电话老不接，担心你呢。腰还疼不？药吃了没？"
"吃了。"他声音不耐烦，"你在那边好好带孩子就行，别老惦记我。一个人清净，挺好。"
我胸口闷了一下。
来**两年了，一开始天天视频，后来三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一次。现在不是我打过去，他基本不响。
"家里冷吧？暖气别省着开。"
"知道。"
"冰柜里有我包的饺子，懒得做饭就煮几个。"
"嗯。"
"你最近……"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笑声。
女人的笑声。
不远，很近，就在他跟前那种近。
我手指收紧了。
"长福，家里有人？"
"什么人！电视！"
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一种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急："行了，困了，挂了！"
嘟嘟嘟。
我攥着手机，站在**冬天的阳台上，冷风往脖子里灌。
那笑声太近了。
电视里的笑声不是那种质感。
我想起上个月回去拿棉袄，发现卫生间洗手台上多了一套粉色的洗漱杯。马长福说打折买的。
我想起他最近视频总是只露半张脸，**永远是那面白墙。
我想起他以前月月说钱不够花，这半年忽然不提了，还说"你别操心钱的事"。
阳台门拉开，沈芳探出头："妈，打通了吗？"
"打通了。"我收起手机，"**说手机搁里屋了，没听见。"
"哦，那就好。"沈芳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
风很冷。
但我心里那根弦，比风更冷地绷着。

第二天一整天，我心里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