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界冠军的最后一夜------------------------------------------，烟味还没散干净。，主教练王秩坐在角落里，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搓。战术总监坐在对面，盯着桌上的平板，像是在看什么极其重要的数据，但屏幕是锁屏状态。领队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站在门边，像是在守门，又像是在守自己。。。他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都是熟人。一起打过三个赛季，一起熬过无数次复盘到凌晨的夜，一起在输比赛之后沉默着吃完宵夜再沉默着各自回房间。他曾经觉得这些人跟他是同一种生物——想赢，只想赢，为了赢可以不吃不睡不休息。现在他不确定了。“首发名单。”渊临先开了口，把领队刚才说的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改我？”。他把烟丢在桌上，抬头看着渊临，张了张嘴，又闭上。这个在训话时能一口气说上一个小时的中年男人，此刻一个整句子都凑不出来。。他的声音比王秩稳，像是在转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资方的意思是，如果你***，他们有权根据合同条款要求调整首发阵容。合同里有一条——俱乐部有权根据选手的综合表现和商业考量调整出场名单。综合表现。”渊临重复了这四个字。。KDA、分均输出、参团率、视野贡献、十分钟经济领先率——所有能统计的数据都是第一。整个赛季连一场发挥失常都没有。他用整个赛季的表现证明了自己的竞技状态无可挑剔。“商业考量。”他又重复了后四个字，“所以不是表现问题。”。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个锁屏的平板。“如果我坚持上场？”渊临问。“他们可以撤销你的注册资格。”战术总监说，像是在背诵条款，“合同期内，选手无故拒绝执行俱乐部的合理安排，俱乐部有权单方面**合约，并追索违约金。金额是——签约金的五倍。”。。签约的时候他从没觉得违约金条款会派上用场——它不是用来束缚他的，是被当成了俱乐部对他的投资信心的证明，金额越高代表俱乐部越看重。他签的时候，下笔毫不犹豫。
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锁链。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王秩终于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拍了渊临的肩膀一下，那只手很重，但拍下去之后就没抬起来，像是粘在了上面。
“是我没用。”王秩说。
渊临看着他。这个被圈内人称为“铁帅”的男人，骂哭过无数青训选手，在总决赛舞台上被镜头捕捉到过吼出“相信自己”的口型。此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而有力，像是**碎玻璃。
“教练。”渊临说，“你没签字。”
王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渊临把教练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领队伸手想拦，但手指碰到渊临的胳膊后立刻缩了回去。没人敢拦他。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没有一个人有拦他的底气。渊临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门没关严，漏出战术总监的声音：“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替补打野顶渊临的位置，孙哲接指挥权。”
然后是王秩的声音，只说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是骂人的。
渊临继续走。他没有回休息室，而是往更里面的方向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阳台，是场馆的老旧设计，消防通道改的，平时没人去，堆着几个坏掉的座椅。他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他的短袖立刻被吹透，但他没觉得冷，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场外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赛前节目。音量开得很大，连这个小阳台都能听见一些片段。主持人在念他的名字，在回顾他的职业生涯。出道即巅峰，二年级再进化，三年级如入无人之境，种种高光时刻被剪辑成集锦循环播放。有个嘉宾说：“渊临今天一定是Titan最稳的那个点。”
渊临靠在铁栏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十分钟前还是全世界最值钱的手之一——反应速度以毫秒计，操作精度以像素计，随便一个顶级的键盘鼠标插上就能打出让所有人瞠目的连招。
现在它们只是手。冷得指节发白，握不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屏幕上弹出一连串的消息提示。社交媒体平台的@，粉丝的私信，每一屏都塞满了期待和喊话。“渊队加油Titan必赢把冠军带回家”——这些字一个一个砸进他的眼睛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把拇指按在了屏幕上，滑进了另一个页面。账号管理**。他的账号。
他有密码。他一直都有。
他可以发一条动态，现在就能发，用他自己的名字发出去，告诉所有人刚刚发生了什么。他知道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会爆炸，联盟会介入调查，资本方会承受巨大的压力，而他的首发名单或许就能被保下来。只需要动一动拇指，真相就会替他战斗。他握着手机想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失去知觉。
他没有发。
不是怕。而是一个更深、更冷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连跟他并肩三年的人都站在了他的对面，他为什么要替这群人守住这个冠军。
他收了手机，转身走回走廊。
比赛开始了。
他从**的走廊里经过，能听见舞台方向传来的声音，解说的开场白、观众的声浪、*P阶段的欢呼，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穿过墙壁变成模糊的嗡鸣。所有声音都跟他无关。他走进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还是刚才那个位置。水杯已经被收走了，茶几上是空的。电视开着，直播画面中两支队伍的选手座席已经坐齐。Titan那个半区，属于他的位置上坐着另一个人。不是替补打野，是二队临时提上来的一个新人，面孔稚嫩，紧张到嘴唇发白。
孙哲也不在屏幕里。孙哲的位置空着。
渊临盯着那个空位。解说也在疑惑，说“Titan的选手席似乎出现了两个人员变动，除了渊临选手因故未能出战之外，孙哲选手也未出现在首发席中，具体情况暂时没有收到官方说明”。
他还在休息室。
渊临转头看向门口，但门口空无一人。他不知道孙哲在哪里，也许在隔壁，也许在旁边某个房间，也许正跟白锦书在一起。也许签字的时候手抖过。也许没抖。渊临不知道，也不想去想了。
第一局。Titan前期小幅领先优势，但中后期指挥权移交之后出现了明显脱节——某次关键团战中坦克脱节，后排被对方刺客瞬间切入，AD和中单几乎同时被秒，团战**。一泻千里。渊临看着屏幕上那个团战复盘的回放，看见了自己的队员们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各自为战的模样。弹出来的数据面板上，新打野的KDA惨不忍睹。
第二局。Titan全线溃烂。孙哲回到了场上，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不是一天养成的，他的指挥精准但队友无法跟上，喊出的每一次进攻都慢了半拍。前期的三波gank被对方完美化解，十五分钟内连丢三条龙。论坛已经开始刷屏了：“渊临在哪？渊临为什么不上？渊临伤病？渊临和教练组闹矛盾？渊临被雪藏？”
没有答案。
第三局。Titan被打了个零封，三局加起来总共拿了四个人头。对面的韩国队在推掉水晶的那一刻，全程用了不到五十分钟。
比赛结束。
电视里，韩国队捧起奖杯，金色的纸屑漫天飞舞。Titan的队员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人动。导播给了孙哲一个特写——他低着头，双手攥拳搁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渊临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你同意了。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屏幕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电视画面切换到了赛后采访，镜头对准了一个他不认识的观众席嘉宾，说着一些他听不进去的话。他拿起遥控器，按下关机键。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的脸。
这是世界冠军的最后一夜。没有奖杯，没有欢呼，没有胜利。只有休息室里的一台电视，一个人，和一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结局。
走廊尽头，脚步声再次靠近。这次不是领队，不是教练，不是孙哲。脚步声很轻，带着某种犹豫的节奏。渊临认得这个脚步声，只是此刻不想辨认。
他站起身，推开通往场外的门。
夜色浓稠。远处还在放着庆祝的音乐。他没回头，把那些声音全都留在了身后。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更坏的事情将在明天找到他。而今晚，他只是一个人站在体育馆停车场的边缘，看着最后一辆大巴驶离，带着他所有的过去一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