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每一片雪花都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对不起我尽力了你可不可以对我有一点耐心”。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变成了雪花，落在了他的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会化，但太阳很久没有出来了。
他把手从那团雾上移开，又去看右肩上那些针尖一样的细密雾粒。他摸上去，指尖触到的是无数个微小的画面，像碎掉的镜子的碎片，每一片里都有一张脸。有同事的脸，在他提案失败后转过去的背影；有朋友的脸，在他拒绝了聚会邀请后发来的“好吧”；有陌生人的脸，在地铁里被他无意中推搡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松开。那些脸太多了，多到他记不住，但那些雾记住了。它们替他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欲言又止都收进了雾里，压在他的右肩上，每一张脸都是一根针。不疼，但一直在。
林深放下手，关了灯。卫生间暗了下来，镜子里的雾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它在。他走出卫生间，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光斑慢慢变亮了，不是灯更亮了，是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想起那个外卖员，想起他老婆在视频里哭，想起他说“别的什么都做不了”。他觉得自己能帮他做点什么。也许不是帮他减轻肩上的雾，而是告诉他，他的雾不是只有他自己在看。有人看到了，就不会那么重了。他想起自己的雾，也被人看到过吗？被那个清晨在电梯里对他微笑的清洁工阿姨？被那个中午多给他打一勺菜的食堂阿姨？被那个傍晚帮他开门的保安？那些善意太小了，小到他没有把它们当做“被看到”。但它们确实是。那些人看到了他，看到他是需要被微笑、被多一勺菜、被一扇提前推开的门的。他们是他的手，替他挪开了一点点雾。只有一点点，但就是那一点点，让他撑到了今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棉的，有洗衣液的香味，是他下午刚换的枕套。干净的枕套像一层新的雪，盖在旧的雪上。旧的雪没有化，但它被新的雪盖住了，暂时看不到了。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有一层是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