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的要深，形状比他想象的要丑陋。它不是均匀地覆盖在肩上的，它是一团一团的，像瘤子。左肩上有一大块，深灰色的，几乎发黑，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又从锁骨爬到脖子。右肩上相对少一些，但更密，像无数个细小的针尖扎在皮肤里，每一根针都代表着一件他没有做完的事、一个他没有兑现的承诺、一个他不敢面对的人。有些针是小时候扎进去的，已经长进了肉里，拔不出来了。有些针是昨天才扎的，针眼还红着，还在疼。
他看着那团雾，看了很久。他试着像对外卖员、对小赵、对小王、对小李那样，对自己说一声“辛苦了”。他说了，声音不大，只有自己能听到。那团雾没有散，但它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头的猫，耳朵抖了一下，但没有走，只是靠得更近了。不需要赶它走，它靠着你，说明它知道你不会推开它。你推开它，它就去找别人。别人也有自己的雾，不能再加给别人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那团雾，是去摸它的表面。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深秋的早晨、阳光还没有照到的地方、草叶上露水的凉。他摸到那团左肩上的大块深灰色雾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幅画面。不是从别人那里看到的，是从自己的雾里。画面里是他自己，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人行天桥上。天桥上有很多人，有卖糖葫芦的，有发**的，有等同学的。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成绩单被折得很小，藏在手心里。他的数学考了72分，他不敢回家。他在天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走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他终于鼓起勇气走下天桥。他回到家，把成绩单递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72分，不是很理想。”他没有骂他，没有打他，语气甚至是很平静的。但那平静像一把锤子，把他砸进了地里。他宁可父亲骂他打他，至少那样他知道父亲在乎。平静意味着不抱希望了，不抱希望比发怒更可怕。
那团雾就是在那一天开始堆积的。不是一下子堆起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像雪花落在窗台上那样，今天落一片，明天落一片，落了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