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颂睁开眼，看见自己坐在医院的签字台前。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地涌进鼻腔，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面前摆着一份《肾移植同意书》，纸张白得晃眼，上面已经打印好了她的名字，只差一个签名。
旁边站着医生、护士、她的亲生父母，还有假千金林娇娇。
林娇娇眼眶红红的，虚弱地靠在林母肩上，嘴唇发白，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小白花。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
“姐姐，我不想死……”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
林母立刻红了眼眶，把林娇娇搂得更紧，转头指着林颂的鼻子骂：“你姐姐身体不好，你捐个肾怎么了？这是你的福气！我们林家养你这么多年，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做？”
林父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目光落在林颂身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默许。
林颂低下头，看着那份同意书。
前世，她签了。
她记得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记得被推进手术室时冰冷灯光刺进眼球的感觉，记得术后第三天林娇娇靠在床头吃苹果的模样——那张脸已经有了血色，咬苹果的声音清脆响亮的，一口一口，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姐姐，你的肾在我身体里待得挺好的。”
后来她被赶出家门。后来她死在三月的街头，林娇娇踩着她的脸说：“你的肾真好用，谢谢你啊，姐姐。”
林颂拿起笔。
林母松了口气，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然后林颂把笔搁下了。
她从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一份连夜拟好的《断绝亲子关系协议》。协议内容很简单：林颂自愿放弃林家所有财产继承权，林家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她履行任何义务，双方从此断绝一切关系，再无瓜葛。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干脆利落。
“肾我可以捐。”她把协议推到林父面前，“但不是捐给她。是捐给需要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林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林颂！你什么意思？你姐姐等着救命，你说不捐就不捐了？！”
“我说了，肾我可以捐。我的肾我做主，捐给谁由我做主。”林颂拉上包的拉链，站起来，“你们家的事，以后别找我。从今天起，林颂跟林家，没关系了。”
林母冲上来要打她。
林颂抬手，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巴掌，我上辈子挨过了。”她看着林母的眼睛，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这辈子，谁都别想再打我。”
她松开手，林母后退两步，手腕上留下几道红痕。
林颂转头看向林娇娇。假千金缩在病床上，嘴唇发抖，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慌——不是怕姐姐走，是怕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
“你的肾，我替你找了别的捐献者。肾源已经联系好了，这两天就会有消息。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林颂顿了顿，“但我的肾，谁也别想动。”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颂！”林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
林颂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秒。
“签了吧，林先生。”她说，“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是个多余的累赘吗？今天，我替你把这个累赘拿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林母的哭骂声和林娇娇的啜泣声。她没有回头。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金属门合拢的瞬间，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睛。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和欣喜：“小姐？是小姐吗？”
“陈伯，是我。”林颂的声音很平静，“我要回老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人的声音颤抖起来：“我这就安排车……不，我亲自去接。小姐您在哪里？”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那、那我让人把小姐的房间收拾出来——”
“陈伯。”林颂打断他，“不叫林颂了。我姓宋。叫宋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老人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像要把二十年所有的遗憾和等待都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