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2-安身------------------------------------------，脾气一个比一个古怪。，厨房里正忙着准备晚市的食材，忽然“哐啷”一声巨响，几个金属盆从架子上滑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紧接着就是李师傅炸雷一样的声音：“走开走开！我自己来！”，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他扭头看去，只见李师傅一把推开凑过去的小张，脸上的表情又硬又臭。他拧开水龙头，把沾着血迹的刀和淌着血的手指一起伸到水流下冲洗，血水顺着指缝淌进不锈钢水槽里，被水冲淡，打着旋流进下水道。。王师傅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翻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油烟机的声音盖住了。，站稳后脸色也不太好看了，皱着眉头嚷道：“我就是想帮你看看而已，你发什么火嘛！用不着！”李师傅头也不回，语气不耐烦得像在赶**。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就往外走，大概是去找创可贴了。，又委屈又无奈，摊开手朝周围的人看了一圈，想寻求点同情：“什么人嘛，搞什么嘛，又不是我的问题。”，没理他，专注地颠着自己的锅。于是小张的目光落到刘步云身上，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凑过来问：“呐，小刘，你说是不是，这老家伙是不是有毛病？”，自己只想安安稳稳地干活，不想招惹任何人。他垂下目光，把手里的盘子放进清水里涮了涮，语气平淡地说：“刚才什么情况我没注意到。”，但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大声诉苦：“他自己精神不好切到手指了，我就关心他一下，他吼啥啊……”，大姨出现在后厨门口，显然是听到动静从前厅过来的。她扫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和散落的金属盆，皱着眉问：“出什么事了？”，随意地应了一声：“没事没事。”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朝小张喊了一嗓子：“诶……那个……小张，帮我把那边的酱油拿过来。”，还想说什么，被王师傅这一嗓子堵了回去。他讪讪地闭了嘴，转身去拿酱油。后厨又恢复了运转，锅铲声、油烟机的嗡嗡声、水龙头的流水声混在一起，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继续洗他的碗。心想还是离这些是非远一点比较好。不过幸运的是，这几个师傅从来没有找过自己的麻烦。
……
晚上干活结束后，刘步云照常收拾好东西，出门透透气。后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炒菜留下的油烟味，混着塞纳河方向飘来的水腥气。他刚拐过墙角，就看见李师傅靠在墙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
刘步云脚步顿了顿。他心里有点打鼓——白天刚闹了那么一出，谁知道这古怪大叔会不会把火撒在自己头上。但转身就走又显得太刻意，于是他硬着头皮走过去，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在几步远的墙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法语笔记，打算趁着这会儿安静多看两眼。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古怪大叔不要给自己找茬。
令刘步云惊讶的是，李师傅不仅没有找他的毛病，反而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朝他走了过来。
刘步云抬起头，心里紧了紧。
李师傅站在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刘步云愣了一下，摆摆手：“不会抽。”
李师傅没收回手，烟就那么悬在半空，语气淡淡的：“学一下啦。”
刘步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烟。他把烟叼在嘴里，摸了摸身上，这才发现自己连个打火机都没有。他翻遍了所有的口袋，除了那张法语笔记和那半张证件，什么都没有。
李师傅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在嫌弃：“连个火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大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跳出来，伸到刘步云面前。刘步云凑上去点着了烟，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猛地灌进喉咙，像吞了一口砂纸。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咳了好几下，眼泪都挤出来了。
李师傅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倒也没笑话他，只是收回打火机，自己又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还真不会抽。”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步云说：“这么大的人了，连烟都不会抽怎么能行呢。以后记着，身上常备着打火机。”
说完，他把烟叼在嘴角，转身回了店里，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门后。
刘步云一个人坐在墙根，手里夹着那根还在燃着的烟，愣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烟头上那一小截灰烬，又抬头看了看李师傅消失的方向，完全搞不懂这个古怪的大叔在想什么。
//
刘步云自从来到这里以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亲戚的店是唐人街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主要的生意还是来自附近的**。后厨不大，却挤着两个厨师和两个帮工。刘步云这几天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清晨五点准时起床，洗漱完毕后就直奔后厨开始帮忙备料。午饭后休息一个小时，说是休息，其实不过是靠在后巷的墙根坐着，看对面楼顶上的灰鸽子来回踱步。然后继续站到水槽前，直到深夜。
刘步云对此并没有什么怨言，毕竟自己本就无处可去。对他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以后的日子也没想好该怎么过。
饭馆平时一直是大姨在主事，但他知道虽然平时是大姨看店，实际上主事的是大姨夫，让他在店里做工也是姨夫的意思。在工作问题上，姨夫并没有因为他是远房亲戚而对他有过多照顾，各种繁重工作一样都不少——但刘步云能理解，肯接纳他就已经足够慷慨了，作为一个外乡人，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工作，这也是应该的。当然，大姨有时候也略显刻薄，但那也是生活拮据造成的，也可以理解。
就是抱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刘步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脾气古怪的师傅们认可了。都说李师傅最难搞，但刘步云觉得这人也挺好的，自己就和他相处得挺好，也没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大家形容的是不是太夸张了？
两天工作结束后，大姨对他的劳动能力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能够适应这里的工作。”也算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至于姨夫，刘步云记得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应该是在的——但自己来得太早，还没起床。等自己醒来后，姨夫已经出门了。所以到现在都还没正式见过面。
//
两人第一次真正打照面，是刘步云到巴黎的**天傍晚。
那天暮色压得很低，厨房刚要收工的时候，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门口，引擎还在喘着粗气。刘步云刚和李师傅一起把垃圾丢到外面的垃圾桶，转身就看见那辆车停在了门口。见其他同事都朝那边看，刘步云虽然不认识这辆车，但也跟着看了过去。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柴油味和冷冻鱼肉腥气的风扑了出来。车厢里码着纸箱和塑料筐，冻肉、蔬菜、调料，还有几箱从中国辗转而来的酱料和花椒——那些红色包装箱上的中文字在异国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矮个子男人从驾驶座跳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李师傅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抄着方言就朝刘步云喊了一声：“上去帮忙卸货了。”
刘步云应了一声，便跟着李师傅走过去。
姨夫的个头很矮，只到刘步云胸口。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袖管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精瘦的、青筋微微凸起的手臂。他仰头看了刘步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刘步云那双沾着洗洁精泡沫的手上，点了一下头。
“来了？”
“嗯。”刘步云应了一声，下意识地把手往围裙上蹭了蹭。
这是刘步云第一次见到姨夫林永强，也是第一次和这个姨夫说话。
姨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不大，但力道很实，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层厚茧。“过来搭把手。”说完就绕到车后，掀开帆布篷，双手抱起一箱冻肉，肩膀微微一沉，箱子稳稳地落在怀里。他走路的步子很小，但频率快，像一只搬运食物的蚂蚁，低头、弯腰、快步，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刘步云跟着搬货。一箱冻肉少说四五十斤，一只手提起来扛上肩，倒也不觉得吃力。来来回回搬了七八趟，最后一箱是调料，他抱着箱子经过姨夫身边时，对方正在点数，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皱巴巴的进货单上画着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放厨房门口就行。”姨夫头也没抬。
刘步云把箱子放下，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姨夫的手指——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淡白色的旧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
搬完后，姨夫靠在车门边点了根烟，火**了好几下才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上去点燃。烟头明灭了一下，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白烟很快被夜风吹散。他和大姨交谈了几句，又远远地看了刘步云一眼，把烟叼在嘴角，转身爬上了驾驶座，朝店里喊了一声：“我去隔壁街老陈那里卸货了，你们回吧。”
然后就开着车往附近中国超市的方向去了——当然，与其说是“中国超市”，其实充其量也只是个小卖部而已。
刘步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心里琢磨了一下：看来还有很多事情自己不知道。
//
林永强这一趟去了挺久。
余桂英在前厅守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手里的活计做着做着就慢了半拍。直到门口传来熟悉的引擎声，她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线条也松了下来。
林永强推门进来的时候，余桂英正在收银台后面把零钱按面值分好。他走过去，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余桂英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最近这段时间出货比较多，老陈那边也进了批新货，我帮他卸了一下。”林永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没什么大不了的。”
余桂英“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闺女那边……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没人接。”林永强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估计是在忙吧。”
“唉，闺女没那么快回来。”余桂英把一摞硬币摞好，顿了顿，又说：“对了，那个刘大哥的孩子……”
“怎么了？”
“也挺奇怪的。”余桂英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像是斟酌着措辞：“平时看他沉默寡言的，结果才几天的功夫，居然就和那个李志锋打好关系了。”
“小刘和李志锋关系好？”林永强抬起头，有些意外。
“是啊。”余桂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李志锋从来不凶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看小张来这里这么久了，李志锋照样呲他。”
林永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干活怎么样？”
“挺好的。”余桂英想了想，说：“手脚麻利，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干活从来不偷懒。现在已经基本有自己的一摊事了，和其他相处得也都挺好。”
林永强听完，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
日子就这么过着，转眼又过了几天。
这天晚上，餐馆打烊后，刘步云照例留下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擦灶台、拖地、把垃圾打包扔到后巷的垃圾桶里。后巷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一盏灯亮着，光线昏黄，把垃圾桶的影子拉得很长。
帮工小张今天破天荒地提前溜了。他下午就开始心神不宁，还因为走神被王师傅骂了一顿，最后也没能还嘴。收工时他把围裙往钩子上一挂，凑到刘步云身边，压低声音说：“兄弟，今晚约了个女娃，先走一步啊，剩下的交给你了！”说完挤了挤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推门出去时还回头比了个手势。
刘步云无奈地摆摆手，没说什么，便把他的活也一并干了。心想：这大概就是李师傅一直不喜欢小张的原因吧。
等把所有事情都收拾妥当，已经快八点了。前厅的灯关了，只有后厨留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整间屋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正打算锁门回楼上时，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鞋底蹭在水泥地面上，沙沙的，像猫踩在落叶上。
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法国公立学校校服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校服是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左胸口绣着校徽，金色丝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扎着马尾辫，头发乌黑，扎得很高，发绳是普通的黑色橡皮筋。背着一个深蓝色的挎包，包带勒在肩膀上，把校服外套压出一道褶子。她长着一张典型的中国面孔——眉眼清秀，下颌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但表情有些冷淡，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前厅，最后落在一脸茫然的刘步云身上。
刘步云以为她是客人，赶紧迎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女孩一愣，没有反应。
刘步云见对方没反应，还以为她不会说中文，就用刚学会的法语说：“Désolé, on est fermé.”
女孩仍然愣在原地，看着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又多了些疑惑。
刘步云也更疑惑了，以为她还是没听懂，于是又用生硬的法语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把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像在念课文。
女孩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用标准的中文说：“噢，这里是我家。”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步云愣住了，半张着嘴，那半句没说完的法语卡在喉咙里。
这时，大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饭，筷子停在半空。她看见女孩，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眼睛一下子亮了，筷子上的菜差点掉下来：“小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下个星期才回来吗？”
女孩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淡淡地说：“学校活动提前结束了。”
大姨赶紧走过去，把饭碗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接女儿的包，嘴里念叨着：“吃饭了没有？饿不饿？要不要让王师傅给你炒个菜？你爱吃的那个排骨，冰箱里还有——”
“不用了，我在学校吃过了。”林舒玥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目光没有落在母亲脸上，而是扫着柜台后面的那排调料瓶。
刘步云站在一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女生应该就是大姨和大姨夫的女儿，自己从未见过的远房表妹。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见母女正在说话，心想还是算了吧。毕竟该叫她什么呢？表妹？小玥？他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最后便只是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林舒玥也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从下往上扫了一遍——从他沾着油渍的围裙，到他卷起的袖子，再到他比门框还高出一截的身高，最后停在他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像打量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本能的、划清界限的冷淡。
林舒玥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弧度很小，像是礼貌的最低标准。然后拎着书包，跟着大姨走进了里屋。
刘步云站在原地，缓了缓情绪便继续干活，目光也没有和她们对视，依然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那种淡淡的疏离。
……
完成工作后，刘步云便锁门上楼，回到自己的储物间。
大姨和表妹在里屋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隔着薄薄的墙壁还是能听清个大概。
“……这次能待几天？”大姨的声音带着试探。
“两天，后天一早要回学校。”表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课程表。
“那后天让**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坐火车就行。”
“火车要两个多小时呢，让**送吧，也不差那点油钱。”大姨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
沉默了几秒。然后表妹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样淡淡的：“……随便吧。”
大姨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你这孩子，在外面也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
“忙。”林舒玥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像一扇轻轻关上的门。
刘步云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法语单词笔记，耳朵却不自觉地捕捉着那些对话。他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些信息——表妹上的是寄宿学校，在巴黎郊外，通勤要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次数不多。法国公立学校应该是免费的，但对外国人是不是免费自己也不清楚，另外寄宿学校的食宿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加上校服、书本……大姨和大姨夫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原因大概就在这里了。
他觉得自己不该偷听，也觉得这样有点分心，于是拿着笔记起身去了外面。后巷的夜风带着凉意，他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一边看着远处花花绿绿的城市灯火，一边练习自己蹩脚的法语口语。念了几遍“*onne soirée”，又念了几遍“Je voudrais”，舌头还是打结，但比前几天顺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估摸着母女俩应该说完话了，才转身回屋。
经过里屋门口时，他放轻了脚步，但地板还是吱呀响了一声。他瞥见表妹坐在沙发上，挎包放在脚边，手里已经多了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厚厚的法语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书页间夹着一张当书签用的车票。大姨去厨房热牛奶了，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的光从厨房门缝里漏出来。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刘步云站在门口，略微觉得有些尴尬。他想说什么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想说“你好”，又觉得太正式；想说“我是你表哥”，又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奇怪——明明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身份，却要像陌生人一样自我介绍。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储物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客厅里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细微而清晰，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刘步云和表妹的交集并不多。
林舒玥偶尔周末回家，待一两天就走。她在的时候，大多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看书，偶尔出来吃饭，也是匆匆吃完就回屋。她吃饭时坐得笔直，筷子拿得很稳，夹菜时不出声，碗端起来凑到嘴边，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去，颇有一副法国老派贵族淑女的做派。她跟大姨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跟林姨夫更是没什么话——每次林姨夫想跟她多说几句，问她学校里的事、**准备得怎么样，她总是用“要复习”或者“累了”来结束对话，说完就起身回屋，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
世界里多了表妹这么一个人也并没有让生活有什么变化，刘步云的日子还是照旧。
这天刘步云正在后厨干活，透过窗户看见姨夫从外面回来，手里罕见地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一盒草莓。
巴黎的水果是很贵的，大姨和大姨夫平时是不舍得买的，这个草莓一看就是超市里打折的，盒子边角有点压扁了，透明的塑料膜上贴着**的降价标签。
刘步云猜到这是买给表妹的。
姨夫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朝楼上喊了一声：“小玥，买了草莓，下来吃。”
楼上没有回应。
姨夫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吃了，在看书。”声音从楼上飘下来，隔着一道门，听起来很远。
姨夫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塑料袋勒着他的手指发白。他站了几秒，把水果放在楼梯台阶上，转身去了后厨。那袋水果在楼梯上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刘步云起来时，发现草莓盒子已经被拿走放在冰箱里了，苹果和橙子还装在袋子里，靠在楼梯脚。
刘步云把这些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毕竟这不是他的家事，一个外人，没有资格去评价什么。他只是在经过那袋水果时，把它挪到了不挡路的地方，然后继续去后厨洗碗。
倒是从后厨的闲言碎语里，他听到了一些事情。
小张有一次吃饭时跟他聊起来，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压低声音说：“你那个表妹，听说在巴黎上的是好学校，那边学生家里条件都不错，有做生意的，还有**的。你大姨他们供她读书，一年下来花不少钱呢。”
刘步云没接话，继续吃饭。
“你大姨那个人，你别看她平时抠抠搜搜的，对你表妹那是真舍得。学费、书本费，该花的钱一分不少。”小张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就指望着你表妹能考上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他们两口子也就算熬出头了。”
后来有一次，刘步云在厨房帮忙时，无意间听到大姨和林姨夫在里屋说话。里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大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漏出来几句，带着一种克制的焦躁：
“你就别去了，她去学校看见你，又该不高兴了。”
林姨夫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我就是想看看她。”
“看什么看？”大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上次你去送东西，她同学都看见了，回来跟你闺女闹了多久的别扭？她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别给她添乱。”
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步云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门口。然后林姨夫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行吧。”
又沉默了一会儿。大姨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等她考上大学就好了。再忍忍，也就这一年的事了。”
没有回应。刘步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双重一双轻，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刘步云把手里的盘子擦干净，轻轻放回架子上，瓷器碰瓷器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他放盘子的动作比平时更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大姨和大姨夫在最底层，扛着生活的重担，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表妹在最高处，承载着全家的希望，被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磕了碰了；而他，不过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屋檐下的远房亲戚，连自己明天的路在哪里都看不清楚，没有资格对任何事发表意见。
他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活干好，不给别人添麻烦。
仅此而已。
//
窗外，巴黎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那不是普通车的声音，是那种被改装过的、带着某种金属撕裂感的咆哮，低沉、粗粝，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从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喘息。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贴着地面滚过来，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刘步云躺在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听着声音越来越近，猜着发出这个声音的是哪个车型；又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化成一个低沉的尾音，消失在城市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