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一掷【一】唯有前行

孤注一掷【一】唯有前行

工业墨客 著 都市小说 2026-05-08 更新
7 总点击
刘步云,刘步云 主角
fanqie 来源
小说叫做《孤注一掷【一】唯有前行》是工业墨客的小说。内容精选:楔子------------------------------------------,某天。 凌晨三点的冷气像冰锥一样扎进骨髓,海面如同一块被重锤反复砸过的铁皮,翻涌的灰黑色浪头不断撞击着“东方16号”远洋渔船的船舷。在船舱的某处,一群亚洲面孔的人蜷缩在船底最底层的暗舱里,四周堆满了冻鱼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和柴油味,每人只有一条薄毯,靠偷偷塞进来的干粮和瓶装水维持生命。,警惕而迷茫地扫...

精彩试读

-04-边缘人------------------------------------------,当刘步云把最后几张桌子擦完,正准备去后厨看看还有什么要帮忙时,大姨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说:“这儿晚上没别的事了,你下班吧。”,呆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卫生早就搞好了,小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了,连影子都没剩下。李师傅也从后厨出来了,围裙已经解了,正往洗衣机那边走,经过刘步云身边的时候,顺手把他的围裙也从挂钩上扯下来,团成一团,一起丢进了洗衣机里。“你看,连我的活都被你干完了。”大姨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去吧去吧,出去玩去。小张都走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又看了看李师傅的背影。李师傅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事了。,刘步云也就不客气了。他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上楼换了身利索的衣服,在那面缺了一角的镜子前拢了拢头发,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个人样,就推门出去了。,凉飕飕的,带着塞纳河的水腥气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味。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橘**的,暖烘烘的,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黄昏。他朝那个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卡里姆大概也在,说不定还会开他那辆破二手菲亚特来——那车的引擎一发动,整条街都能听见,像个得了哮喘的老人在咳嗽,但卡里姆把它当宝贝,谁要说他车不好他跟谁急。卢卡肯定又会带自己做的披萨,虽然卖相难看,芝士总是烤过头,边儿焦得发黑,但味道是真不差。,莫贝尔广场的灯光扑面而来,夜市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腾起一阵白烟;卖唱的**着吉他唱一首他听不懂的歌,嗓音沙沙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他身边跑过去,糖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远就冲他挥手,胳膊抡得老高,生怕他看不见似的:“兄弟!这儿!你怎么才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跟伊万的“街溜子”生涯也还在继续,两个人把附近的街区逛了个遍,从莫贝尔广场到意大利广场,从拉丁区的小巷到13区的大道,哪儿便宜去哪儿,哪儿热闹去哪儿。伊万是个天生的社交动物,走哪儿都能跟人聊上,就连路边修鞋的越南大叔都认识他。,觉得自己的口语也是突飞猛进——不是从课本上学的那种,而是街头巷尾真正活着的法语,带着口音、俚语和脏话的那种,说错了也没人笑话,因为在这条街上,谁的发音都不标准。,两个人又攒了个局,把那一群同龄的小伙伴聚在了一起。卡里姆照例开着他那辆破菲亚特来的,引擎一路咆哮着开进广场,像个迟到的明星。他还带来了几个新朋友——一个来自法国边境的孤儿,初见时有些沉默寡言,据说很小的时候就一个人跑到巴黎来了;一个德国小哥,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说是来巴黎学艺术的,但看起来更像学工程的;还有一个芬兰小伙,比刘步云还闷,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五句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把大家逗笑,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实在太一本正经了。,掀开后备箱,里面塞满了从修车铺带来的啤酒——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反正不要钱。卢卡带来了他的招牌披萨,这次芝士终于没烤过头,但饼底有点糊,他用刀把糊的部分刮掉,大家还是吃得很开心。
大家围着石阶坐下来,啤酒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话题从卢卡店里新来的女招待聊到卡里姆最近改的一辆标致车,从德国小哥的期末**聊到法国边境那个孤儿小时候在孤儿院的经历。刘步云坐在芬兰小伙旁边,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喝着东西,偶尔对视一眼,互相点个头,算是交流过了。
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人身上。
伊万靠在石阶上,手里捏着啤酒罐,忽然说:“你们知道吗,***人在巴黎有自己的小圈子。”
(大家安静下来,等着他继续)
“但不是所有人都混在一起。”伊万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想提起的事:“有些人是正经做生意的,有些人是……另一种。”
刘步云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夜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把伊万吐出的烟圈吹散了。
“我刚来的时候,也有人找我。”伊万把烟头弹到地上,看着那一点红光在地上滚了一下,灭了:“他们说,***人要帮***人。去收保护费,去看场子,去打架。给的钱不少,比当保安多多了。”
“你没去?”卡里姆问。
“没去。”伊万摇了摇头,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不想一辈子过那种日子。整天打打杀杀的,那多没劲,比起那种事情,我还是更喜欢像现在这样,喝着小酒、聊着大天,偶尔再去找点刺激。”
他没有再说下去,大家也没有追问。刘步云注意到伊万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伊万忽然换了话题,把刘步云强行拉进了话题中心:“对了,布克,你们中国人也有自己的帮派,你知道吗?”
刘步云正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发呆,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啊?我吗?”他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我……知道一点,但不多。”
“这可不常见啊。”伊万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据我所知,这边开店的中国人没有不加入帮派的。就比如你那个姨夫……”他顿了顿:“我猜,他肯定也跟你们那边的帮会有点关系。”
刘步云并没有接话,说到这个自己都不太了解的姨夫,他本能地思索了一下。
他知道的其实不多。姨夫每隔一段时间就消失几天,说是去进货,但进货可不需要那么久。还有经常出现在店门口的那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印着除虫公司的广告,但从来没见过它给哪家店除过虫。还有姨夫口袋里那个老旧的诺基亚,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响,他看一眼屏幕就走出去接,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步云并非没有感觉到这些异常的小细节,只是不太想去琢磨。毕竟那些事情,琢磨了又能怎样呢?
“怎么了兄弟?”伊万戳了戳他。
刘步云回过神,发现大家都在看他。他挠了挠头,表情有点茫然:“也许吧。不过我平时只是洗洗碗、打扫一下卫生,他们的事情我也不太了解。”
他说的倒是实话,姨夫从不当着他的面谈那些事,他也从不多问。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你**的,我干我的,谁也别给谁添麻烦。
伊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众人也识趣地换了话题,卡里姆开始讲他最近在修车铺遇到的一个没品的奇葩客户,非要他把一辆破欧宝改成赛车的形状,预算还不够买四个轮*的。大家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广场上回荡,盖过了远处卖唱人的吉他声。
刘步云靠在石阶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巴黎的夜空很少有星星,灯光太亮了,把天幕映成一片灰蒙蒙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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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刘步云和伊万在夜市逛到快十点才往回走。伊万送他到餐馆门口,两个人道了别。伊万拐过街角准备去上午夜场的班,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明天见啊兄弟!”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弹了一下,然后被夜风吞掉了。
刘步云推门进了店。
店里已经打烊了,前厅的灯关着,只剩收银台上面那盏小灯还亮着,在柜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柠檬香气。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在楼梯口投下一小片暖光,像是给黑暗开了一扇门。
刘步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上楼。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等那声响过去了,才继续往上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瞥见了表妹林舒玥坐在沙发上看书。她膝盖蜷起来,书摊在上面,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很大,很安静。
她又回家了,周末嘛,她总是周末回来的。
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点了点头。那种点头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步云继续往自己的储物间走,推开门,开了灯。
那盏台灯只有二十瓦,光昏黄黄的,把窄小的房间照得像个盒子。他有时候觉得这房间确实像个盒子——一个刚好能装下他的盒子。他把那件干净的夹克脱下来挂在门背后的钉子上,换上那件旧毛衫,毛衫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了,但穿起来还是很暖和的。他在床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已经翻得不成样子的法语笔记。
封面早就没了,第一页也缺了个角,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盘起腿,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翻看。
他看得太投入了。
笔记上记着他最近从伊万和他的朋友们那儿学来的新词——俚语、口头禅、还有一些他查了词典也找不到的奇怪表达。他把它们抄下来,在旁边用中文标注意思,有些词拿不准,就画个问号。他正琢磨一个词的用法,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嘴里念念有词,舌头在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他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林舒玥站在门口,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了。
她本来是去厨房倒水的。经过储物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不知道怎么就停下来了。
她看见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表哥,盘着腿坐在窄小的床上,后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小学生在背课文。床头那盏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鼻梁的影子落在嘴角旁边,随着他嘴唇的翕动微微晃着。
她看见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写错了就用笔涂掉,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她看见他皱着眉头盯着一个词看了半天,然后翻词典——那本词典比她见过任何一本都旧,封面用胶带粘着,书脊都裂开了——翻了半天没找到,叹了口气,把笔往耳朵上一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词的发音含在嘴里品了品。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后厨洗碗的时候一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无关的样子,在前厅招呼客人的时候也总是带着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二百块钱。可这会儿,他对着一个法文单词皱眉头的样子,倒像个被作业难住的学生,眉毛拧在一起,嘴唇微微嘟着,一脸不服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开。
她应该走的。她在家里从来不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尤其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表哥。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互相当对方不存在——她看书,他干活,偶尔碰面点个头,各过各的。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她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么站一整个晚上,看他翻字典,看他皱眉,看他把笔夹在耳朵上然后又拿下来。
刘步云翻了一页笔记,伸手去拿放在床边的水杯,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人。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膝盖上的词典也滑了一下,他手忙脚乱地接住,水杯倒了,幸好是空的。
林舒玥也发现自己被注意到了,同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偷糖吃被抓住的小孩——但又很快恢复了那种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刘步云问道,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淡漠,但声音却有点发紧,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还在微微颤动。
林舒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是……在学法语?”她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听起来很清楚,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丢了一颗小石子。
刘步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尴尬,不是那种让人想逃开的尴尬,而是两个人都不太习惯跟对方说话的那种生涩,像两台型号不对的机器,齿轮咬不到一起,发出咔咔的空转声。
“你那个词……”林舒玥忽然开口,目光扫了一眼他笔记本上的问号:“是‘dépaysement’?”
刘步云低头看了一眼,他确实在查那个词。笔记上那个词被他圈了三圈,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了很长,像是连他自己都在怀疑为什么要学这个词。
“对……”他说:“我查了词典,解释是‘离开祖国的不适应感’,但伊万跟我说这个词还有别的意思,我一直没搞明白。”
林舒玥犹豫了一下,走进来了一步。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他的笔记。那些歪歪扭扭的法文字母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中文注释,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指向另一行补充说明,整个页面像一张乱七八糟的地图,又像一个精神病人的涂鸦。写的人很认真,她能看出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迹深深地压进纸里,在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但字是真的丑。
“‘dépaysement’这个词,”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同学讲题:“字面意思是‘离开自己的**’,但法国人用的时候,更多的是一种……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单纯的不适应,而是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觉得新鲜,又觉得不安,有点兴奋,又有点想家。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就叫‘dépaysement’。”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中文词。
“就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不在家了,但又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不是好,也不是坏,就是中间的那种感觉,恍恍惚惚的。”
刘步云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他低头在那个词旁边写下“恍惚”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上“不好也不坏”。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又写了两个字:“像现在。”
林舒玥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她看着他的字,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像小学生刚学会写字时候的样子,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怕自己以后看不清。她忽然想到,这个**概从来没有正经上过法语课,没有老师,没有课本,没有人在旁边纠正他的发音。他就靠那本快散架的词典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笔记,一点一点地往脑子里塞。
“你的法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进步得很快。”
刘步云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点意外。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是吗?我觉得还差得远呢。有时候客人说快了我就听不太懂,只能猜。上次有个老**跟我说了一大串,我就听懂了最后三个词,只好点头说‘是是是’,结果她是在投诉菜太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嘴角有一点点自嘲的弧度。
林舒玥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忍住。
“比我爸我妈强。”她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刘步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轻轻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林舒玥觉得自己应该走了。她已经在门口站了太久,说了太多话。这对她来说已经超标了。她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那个……谢了。”
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笔,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有点笨拙,像是很少跟人说谢谢,也像是很少有机会说。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灯照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刚才那本书,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页。可她的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那个窄小的储物间,那盏昏黄的台灯,那个人盘着腿坐在床上、对着笔记本皱眉头的样子。他写“像现在”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三个字写出来。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那种安静。那种安静和她自己的不一样。她自己的安静是一堵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而他的安静是……她想了想,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词。也许就是那个“dépaysement”,不好也不坏,只是在那里。
……
有了第一次交流,第二次、第三次就来得自然多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特意去找对方的交流,而是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碰上了就说两句,说完了就各忙各的。像两条本来平行的线,被风吹了一下,微微偏了一点方向,碰在了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但碰过的那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交点。
刘步云和林舒玥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不再像以前那样,目光撞上了就各自弹开,像两个不小心碰到对方手的陌生人,赶紧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他们会多看那么一秒半秒的,然后点个头,有时候还会多说一两句。
有时候她在客厅看书,他从后厨端着一杯水经过,会停下来看一眼她的书脊,问一句“这个好看吗?”她就答一句“还行”。有时候他在前厅擦桌子,她下楼倒水,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他擦的桌子,说一句“这儿还有油渍”,然后指给他看。他就低头再擦一遍。
有时候她在楼上写作业,听见楼下他在跟客人说法语。客人走了之后她会下楼,站在楼梯口,用一种老师批改作业的语气说:“你刚才那个‘r’发得太重了,像在咳痰。”
然后她会教他念一遍。
她教他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她会把嘴型放慢,让他看清楚舌头的位置——舌尖抵住下齿,舌根抬起来,让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要吐一口痰但忍住了——然后让他跟着念。念对了就点点头,念错了就再教一遍,不厌其烦。
刘步云学得很快。有时候她教一遍他就记住了,她就说“还行”,然后转身上楼。那个“还行”从她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有一回她教他一个很难发的音,叫“eu”,嘴巴要撅成一个小圈,舌头僵在嘴里不能动,像嘴里含了一颗看不见的糖。他试了好几次都发不对。第一次嘴唇撅得太圆,像在吹口哨;第二次舌头动了,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呃呜”;第三次他太用力了,气流从鼻腔里冲出来,发出一声奇怪的怪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一只正在变声期的**。
她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她用手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脆脆的,像冰块在杯子里碰撞的声音。
刘步云看见她笑,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表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平时她那张脸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霜,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怎么动。这会儿霜化了,露出底下十七岁女孩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脸颊上有一点点红,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她很快收住了笑,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嘴唇抿了一下,把笑意的尾巴压回去,然后说:“再试一次。”
他乖乖地又试了一次。这次对了,虽然还是有点僵,舌头的位置不够自然,但至少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了,不是猫叫也不是**叫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她又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他站在前厅,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嘴角也翘了一下。
后来有一次,她在楼上客厅看书,他在旁边擦桌子。擦到她坐的那张沙发旁边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她的书——是一本厚厚的法语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站在雨里,书页间夹着一张当书签用的火车票,票根露在外面,已经被摸得起了毛边。
“这是什么书?”他问。
林舒玥抬眼看了看他,似乎觉得他不会认识,但还是答道:“乔治·杜阿梅尔的小说,《娜伊丝》。”
刘步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又扫了一眼旁边那本更厚的书。
“那一本是《斯特凡·马拉美全集》,今年刚出版的。”她顿了顿,“我才刚看到第一卷。”
“好看吗?”刘步云问。他把抹布搭在桌沿上,没有继续擦,像是真的在听。
林舒玥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还在站着。她想了想,说:“《娜伊丝》里有一段写海风,写得很好。女主角站在悬崖边上,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湿气,她说那种风像是能把人的记忆都吹走。”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读到那里的时候,觉得巴黎的风好像也带着那种味道。”
刘步云没有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本马拉美的诗集,封面是暗蓝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些褪色:“那这一本呢?”
“马拉美?”林舒玥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写的东西很难懂,但有几首诗我很喜欢。”
她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没有念出声。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读过书吗?”
刘步云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读过,但不是这种。”
“那你读什么?”
“额……”他努力地想了想:“《化油器发动机维修保养手册》?”
“噗——”林舒玥捂住嘴把头转向一边,脸上还挂着笑意。
刘步云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难为情的话,也笑了一下。
稍稍沉默了一会。
“你以后想做什么?”他忽然问。
林舒玥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当翻译吧,或者去教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个已经想了很多遍但还没想好的答案。
刘步云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你呢?”她忽然反问。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来巴黎之前,他想的只是怎么活下来。来了之后,想的是怎么把碗洗干净、怎么把地拖干净、怎么把法语学好。更远的事情,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我也不知道。”他说。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牵了牵就落下来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沉了下去:“我大概是没什么资格去谈论‘以后’的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悲伤,而是一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遮住了一小片光,然后云走了,光又回来了。他又恢复了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身要走。
林舒玥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翻了一页之后,她的目光停在书页上,没有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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