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孤注一掷【一】唯有前行  |  作者:工业墨客  |  更新:2026-05-08
-03-新朋友------------------------------------------,日子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刘步云照例在洗完水槽里的碗筷后去前厅收拾桌子。,王师傅一边颠着锅,一边跟余桂英闲聊,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家那个大个子,有点意思。”,头也没抬:“啊,刘步云啊,他怎么了?昨天收工的时候,有个法国老头来取外卖,问能不能多给点酱汁。”王师傅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油花滋滋作响,他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稀罕:“你猜怎么着?那小子居然听懂了,去后厨给他装了一小盒,还跟人家聊了几句。你说他这来才多久啊……”,只当他是夸张,手上的刀没停,笑着哼了一声:“真的假的,你别忽悠我。他才来这里不到两个月,能懂多少啊。嘿,我亲耳听到的!”王师傅把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声音脆响,以示郑重。,没再搭腔。就算刘步云真的能蹦几句法语,大概也只是那几句蹩脚话罢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事情就有些离奇了。,像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下班后他们的工头带着几个伙计过来打包。大姨正在后厨帮忙,前厅没人招呼。而刘步云正好从后厨端着一摞洗好的碗碟出来,看见几个客人站在收银台前等着,为首的那个卷发男人还时不时看表,眉头拧着,显然有些着急。,上下打量了一眼——沾着油渍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一看就是个打杂的。他叹了口气,用法语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透着点敷衍:“你好先生,很抱歉打扰你工作。但我只想知道我点的菜什么时候好,我们还有急事要做。不过我想就算我和你说了,你也帮不了我什么,毕竟你只是个干杂活的中国小子。”,法国男人便摆了摆手,话里的轻慢藏不住,但刘步云没顾上计较——他大致听懂了。:自己的法语行吗?万一说错了岂不是更丢人?,气氛已经有些尴尬。他索性豁出去了,放下碗碟,硬着头皮走过去。
“厨房正在为您准备,请稍等一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能不能告诉我您点的是哪个菜?”
话音落地,那法国男人愣了一下,眉毛挑了起来——这家脏兮兮的小馆子里,居然有个会说法语的**伙计?还是个这么年轻的?他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收了几分,赶紧报了菜名。
刘步云听罢点了点头,转身钻进后厨,找到正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姨:“额……老板娘,客人问菜什么时候好。”
“什么客人?哪道菜?”大姨头也不回,手上的勺子在一排铁锅间来回穿梭。
“就是那个卷发有胡子的法国领班。”
“噢,告诉他再等三分钟!”大姨随口应了一声,勺子磕在锅沿上当当响。等刘步云转身走了,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他怎么听懂的?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只看见刘步云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刘步云回到前厅,那法国男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厨房现在正忙得要命,但最多三分钟左右就好,请您再稍等一下。”末了,他又加了一句:“*onne soirée”,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这儿干了十年。
这下法国男人是真的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半步,追问道:“哇先生,实话说我真没想到会有中国人和我说这么多话,请问您在这里干了多少年,为什么我以前没见过你?”
刘步云正准备回后厨,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那笑意很淡,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我来这里才不到两个月,老兄。”
而此时,大姨刚好拎着打包好的袋子从后厨冲了出来,正正好好撞见了这一幕——刘步云正跟那个法国男人说话,两个人都带着笑。她愣住了,脚步骤停,好几秒没反应过来。直到客人转头看她,她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个微笑,用蹩脚的法语说了句“抱歉”,把袋子递过去。
客人接过袋子,又回头看了刘步云一眼,用法语说了句:“谢谢,我下次还会再来的”,便推门走了。
门上的铃铛叮咚响了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步云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摞好了一摞盘子,正要回后厨,一抬头,发现大姨还站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旁边厨房门口,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菜,锅铲举在半空,也愣在那儿。
“小刘,你过来一下。”大姨的声音有点飘。
刘步云端着盘子凑过去,一脸茫然。
“你刚才……跟那个法国人唠嗑了?”大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像是亲眼看见铁树开了花。
“嗯,是啊。”刘步云点点头,看了看大姨,又看了看李师傅,表情无辜得很,好像自己会说法语根本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几句客套话而已,我就随口说了……我做错啥了吗?”
“你不到两个月就能说成这样?”大姨的音量不自觉地高了几分。
刘步云似乎比她还要疑惑,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我都来了一个月了,才仅仅只能勉强交流日常……”
他说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惭愧。大姨张了张嘴,和李师傅面面相觑,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后厨里锅铲声、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衬得这片沉默格外突兀。
……
晚上打烊后,余桂英在收银台后面算账,指尖拨着硬币,哗啦哗啦响。林永强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把零钱按面值分好,一摞一摞码整齐。余桂英手里捏着一把硬币,忽然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今天步云在前厅招呼客人了。”
林永强头也没抬:“嗯。”
“他居然在跟法国人唠法语,讲得还挺顺呢,叽里呱啦的我自己都有些听不明白。”余桂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林永强手里的硬币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余桂英一眼,没说话。
“他来才多久?两个月不到吧?”余桂英掰着指头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咱们来了十几年了,我到现在跟法国人说话还磕磕巴巴的,他怎么会……”
林永强把一摞硬币码好,皱了皱眉头,琢磨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噢,那他学东西还挺快啊。”
余桂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说……他是不是比咱们想的还要能干啊?”
林永强并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从那以后,刘步云的工作安排悄悄地变了。
除了后厨的活,余桂英也开始让他去前厅帮忙——招呼客人、收银结账,偶尔还要应对电话订餐。这些都是需要跟法国人打交道的活儿,夫妻两人自己做起来都有些吃力,但刘步云做起来却越来越得心应手。
不过刘步云并没有因为多了前厅的工作就丢下后厨的事。每天忙完前厅,他照样卷起袖子去后厨洗碗、擦灶台、帮师傅们备菜。李师傅切菜时他递盘子,王师傅炒菜时他帮着递调料,小张忙不过来他顺手带一把。前厅的活干得利索,后厨的活也一样不落。
这些变化,林永强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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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休息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空气里带着夜里积攒的凉意。刘步云像往常一样去后巷倒垃圾,拎着垃圾袋拐过墙角,正要往垃圾桶里扔,余光忽然瞥见一辆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的车,静静地停在街边的角落。
那辆车的颜色是非常亮眼的红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格外扎眼,像一团被遗落在街角的火。
刘步云的手停在半空,垃圾袋都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把袋子扔进垃圾桶,不自觉地朝那辆车走过去,围着它看了好几圈。
那是一辆大众高尔夫MK3,外观朴素,甚至有些旧——漆面有几处细小的划痕,轮*也不是什么名牌货,乍一看跟街上跑的其他车没什么两样。但刘步云蹲下来看了一眼底盘,眼睛一下子亮了。悬挂系统动过,车身比原厂低了不少,减震器也换了,看结构应该是绞牙式避震器。
刘步云并不认为自己很懂车,但对于一些基本的知识他还是有信心的。毕竟还在中国的时候,看汽车杂志就是他上学之余的一大爱好,家里的《汽车之友》杂志可以堆成小山。
刘步云凑过去瞅了瞅,心想:这车表面上不起眼,实际上肯定花了不少心思。
站起来,绕着车又走了一圈,心里**的,像有只猫爪子在挠。他透过车窗往里看,内饰倒没什么改动,还是原厂的样子,座椅上套着普通的座套,方向盘也没换。但仪表盘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仪表,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他猜大概是涡轮压力表或者油温表之类的东西。
他站在车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忍不住想象这辆车跑起来的样子——低矮的车身贴着地面,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换挡时排气管放炮的噼啪声……光是想想,心跳就快了几拍。
但很快,他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法郎——那是上周大姨给他发的零花钱,除去日常开销,剩下的连买双鞋都得掂量掂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洗洁精痕迹的手,又看了看那辆红色的高尔夫轿车,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辆车,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太过遥远了。
他连房租都还没还清,连身份都没有,连明天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别说拥有自己的一辆车,就算有人白送他一辆,他也养不起。
刘步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车,转身回了店里。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抹红色在晨光里安静地停着,像一个不属于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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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难得的休息日。
餐馆每周休息一天,通常是周一,因为周一生意最淡。
大姨提前一天就跟刘步云说了:“明天休息日,出去附近转转,也别老闷在屋里。”
刘步云自己也觉得确实需要出去转转了,在储物间里闷了这么久,每天就是后厨、前厅、床,三点一线,他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那天清晨,他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也只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和一条没沾油渍的裤子。他在水龙头前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对着墙上那块缺了一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出门前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那本法语笔记,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带了,今天就只是出去走走,什么都不想。
于是刘步云怀着欢快的心情出了门,结果刚走出门没几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差点被绊了个踉跄。
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人蜷缩着躺在门口的石阶上,歪着头,一动不动,就是像被谁随手丢在那里一样。
见到这架势,刘步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年头巴黎街头不太平,什么人都可能有,万一是个醉鬼闹事,或者更糟……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直到那人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才松了口气:还活着,大概只是喝醉了。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是浅棕色的,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廉价香烟和汗水的味道,隔了两步远都熏得刘步云皱了皱眉。
他不想惹麻烦。在这个城市里,他本身就是个没有身份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看了那人一眼,心想反正只是喝醉了,睡醒了自然会走,于是抬脚就要绕过去。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人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卡在嗓子里。紧接着,他翻了个身,脸朝上,嘴唇翕动着,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水。”
刘步云刚刚迈出去的脚停住了,不由自主地回头又看了一眼。
“……水……”那人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些,是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法语,舌头卷得厉害,但意思还是很明白的。
刘步云站在那儿,心里挣扎了几秒。回头看了看餐馆的门,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如果就这么走了,他倒是也能说服自己——毕竟这又不是他的事,在巴黎街头醉倒的人多了去了,他又管不过来?而且连自己都顾不好的人,哪有闲心管别人?
但那人的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大概是肚子反酸了。
刘步云叹了口气,心想:算了。
他弯腰把那人扶了起来。那人的个头跟他差不多高,身体沉得像一袋湿了水的面粉,软塌塌地往他身上倒,刘步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进店里,让他靠在椅子上。那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俄语和法语混在一起,听不太懂,但大概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唱歌,调子跑得离谱。
刘步云去后厨倒了一杯水,端过来递给他。那人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皮夹克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但总算是灌进去了几口。喝完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浑浊的,带着宿醉的***,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年轻的、还没被生活磨钝的光。
“谢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昨晚喝太多了。”
刘步云没说话,又给他倒了杯水。这回那人端稳了,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抬起头,正式地看了刘步云一眼。
“额……我猜……你***人?”
“嗯。”刘步云微微点头,眼神里好奇掺着疑问,还有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戒备。
“噢,真是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水喝,真是救了我的命。”那人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一滴,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伙计,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额,我是……”刘步云一时语塞,他很确定如果自己直接说出中文名那这家伙绝对会念错,但自己还根本没有外文名字,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随口编了一个:“布克(*ooker)。”
“布克(*ooker)?好名字。”那人点了点头,像是认真地在品味这两个音节。
仓促给自己起了英文名字的刘步云反问道:“那么,请问你是?”
“额,我吗?叫我伊万就行,我的兄弟们都这么叫我。”他伸出手来,手掌宽大,指节粗硬,虎口处和食指根部有一块磨得发亮的老茧。
刘步云跟他握了握手。伊万的手掌干燥温热,握力不小,但分寸拿捏得刚好,没有刻意使劲的意思。
“不好意思啊兄弟,在你店门口睡了一夜。”伊万揉了揉后脑勺,头发更乱了,像个被风吹过的鸟窝:“昨晚跟几个朋友喝酒,喝太多了,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哪儿了。醒来就在这儿了。”
“这不是我的店。”刘步云说:“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而已。”
“打工?”伊万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餐厅的摆件到码放整齐的椅子,又回到刘步云身上:“中国人,在巴黎打工,不容易吧?”
刘步云被说到痛处,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我啊,一个小保安而已。”伊万拍了拍自己那件黑色皮夹克,拍出一层灰,在晨光里飘散:“在附近那个***,你知道的,就是莫贝尔广场边上那个。晚上看着门,不让闹事的人进去,有人闹事就把他们扔出去。活儿倒是不累,就是挺耗时间。”
他说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他比刘步云高一点,大概有一米八七出头,站在窄小的前厅里,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头顶的灯管都被衬得矮了几分。
浓重的***风味法语让刘步云脑中的语言模块一时紊乱:“你说的是法语吧,话说你是***人吗,你来这边多久了啊?”刘步云问。
“是啊,抱歉我不太擅长法语,这对我来说有点难,不过我来法国已经一年了,不会说也得说啊。”伊万耸了耸肩,肩胛骨在皮夹克下面拱了拱:“我知道我说得不好,跟法国人说话他们老笑我。你呢?你来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一个多月了。”
“哦是吗,那你说得可真不错啊!”伊万真诚地评价了一句,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认真:“说真的,比我来第一年的时候强多了。我那时候就会说‘*onjour’和‘Merde’,其他的全靠比划。”
刘步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个同龄人坐在窄小的前厅里就这么聊开了。伊万是个话多的人,跟刘步云正好相反,但他并不让人觉得烦——他说起话来有一种直愣愣的劲头,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也不藏着掖着。他坐在椅子上,两条长腿伸得老远,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告诉刘步云,自己是***郊外一个小镇上的人,家里穷,父亲在工厂里干了一辈子,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母亲在市场上卖花,冬天站在户外,脚趾头都冻得发紫。至于为什么会来法国,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不便多说,希望你能理解。”
刘步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你呢?”伊万问:“你又是为什么要来法国呢,要知道中国离这里可是非常远的?”
刘步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从玻璃门缝里挤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说:“额……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不便多说。”
两人的答案居然一模一样。他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太多内容,只是两个都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双方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伊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刘步云摆摆手:“不会抽。”
“不会?”伊万瞪大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珠子圆溜溜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中国人不抽烟?你确定你***人?”
“中国人也不是个个都抽烟。”刘步云无奈地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伊万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前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挂钟都跟着嗡嗡响。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在灯光下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行吧,不抽烟也好,省钱。这鬼地方什么都贵,烟最贵。”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从巴黎的物价聊到***的冬天,从***的奇葩客人聊到中餐和俄餐哪个更咸。伊万说他以前从来没吃过中餐,今天算是见识了——虽然只是坐在店里喝了杯水,但空气里那股子炒菜的香味已经让他饿了,肚子也适时地咕噜了一声。
“改天我得来尝尝你们这儿的东西。”伊万拍了拍肚子:“不过得等我发工资的时候,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
刘步云索性也打趣地说:“不要紧啊,如果你感兴趣我也可以请你一顿,不过我只能自己动手,因为我也没多少钱。”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伸出手来跟刘步云又握了一次,这次握得很用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临走的时候,伊万在门口停下来,回头说:“对了,你要是有空,改天来我们***坐坐?我跟门口的兄弟说一声,给你打折。”
刘步云一听去***,连忙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喝酒,也不玩女……”
“不喝酒也可以来啊。”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的伊万打断了刘步云的话,身子转过来,逆着晨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那看热闹总行吧?中国人不是最爱看热闹吗,我们那儿有时候挺有意思的,什么人都有。”
刘步云还是摇了摇头:“再说吧。”
伊万也没勉强,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了。皮夹克在晨风里微微鼓起来,像个黑色的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记住了!有空找我!”声音在空旷的街上弹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消失在晨光里。
刘步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来巴黎这么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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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天只是一句无心之谈,但正如伊万说的,他们之间似乎真的有着某种奇妙的缘分。
自从认识了伊万,刘步云无聊的日子好像多了点颜色。
两个人的工作地点离得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伊万上的是夜班,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白天大多在睡觉。但偶尔下午空闲的时候,他会晃悠到餐馆这边来找刘步云,靠在门口等他忙完,然后两个人一起去附近闲逛。
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是莫贝尔广场旁边的夜市。那地方傍晚最热闹,摊贩们推着小车出来摆摊,卖什么的都有——烤栗子、***烤肉、土耳其卷饼、**来的手工艺品、旧书旧唱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二手衣服。价钱便宜,来的也都是些穷人、学生、外乡人,谁也不会嫌弃谁。
伊万在夜市里如鱼得水。他认识好几个摊主,走过路过都要停下来聊几句,用法语夹着俄语,偶尔还蹦几个***语的词,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他跟卖烤肉的摩洛哥老头称兄道弟,跟卖旧衣服的塞内加尔小伙互相开玩笑,跟一个摆地摊卖盗版CD的罗马尼亚姑娘眉来眼去,每次路过都要被那姑娘用罗马尼亚语骂一句什么,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一句他唯一会说的罗马尼亚语——据说是骂人的话,但他说出来总带着一股子亲切劲儿。
刘步云跟在他后面,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精力过剩的大狗牵着走。
“我说哥们,我们是出来玩的,你别老闷着啊。”伊万有一次回头看他,嘴里还嚼着从烤肉摊上蹭来的羊肉串:“出来玩就是要开心点,你看你那个表情,跟欠了谁钱似的。”
刘步云的大脑早就超载了,只能无奈地说:“我没有不开心啊,我现在很开心。”
见刘步云是这幅鬼样子,伊万也反而来劲了:“兄弟,你绝对在骗人,你的脸现在就像西伯利亚的土豆一样难看,你一滴酒都还没喝呢怎么就一副宿醉的样子。”
刘步云还没回过神,只能哭笑不得地打趣道:“谁说没喝酒就不能宿醉。”
……
夜市逛得多了,刘步云也渐渐认识了伊万的一些朋友。有个叫卡里姆的阿尔及利亚小伙,在附近的修车铺当学徒工,瘦瘦的,话不多,但说起车来眼睛发亮,能从发动机的排量聊到轮胎的型号,滔滔不绝;有个叫卢卡的意大利人,在披萨店打工,胖乎乎的,永远在笑,总是带着店里没卖完的披萨来给大家吃;还有几个东欧来的年轻人,跟伊万也算是半个老乡,都在***或者酒吧打工,聚在一起就喝啤酒吹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些人跟刘步云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的边缘人——没有身份,没有体面的工作,住在租金最便宜的阁楼或地下室里,每个月工资刚到账就花掉大半。但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人问对方的出身、有没有证件、兜里有多少钱。大家只是坐在广场的石阶上,喝最便宜的啤酒,聊些有的没的,看着天慢慢黑下来,看着巴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埃菲尔铁塔闪着光,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插在城市中央。
刘步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样的傍晚。
他不喝酒,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伊万有时候会强行把他拉入自己的话题,刘步云拿他没办法,但也并不反感,倒不如说这种新奇的社交体验反而让刘步云乐在其中。
厨房的同事小张也注意到刘步云最近下班后经常出门,有一天吃饭时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兄弟,你最近老往外跑,是不是交了女娃了?”
刘步云无奈地看了看这个脑子里只有女娃的人,回到:“没有。”
“别装了。”小张压低声音,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赶紧交代,是法国姑娘还***姑娘?”
“都没有。”刘步云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去洗碗:“就是个哥们儿,男的。”
小张一脸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刘步云懒得解释,反正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变化不止同事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也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
林舒玥偶尔周末回家的时候,也会注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自己的“闷葫芦”表哥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闷在后厨或者储物间里了。他偶尔会在前厅多待一会儿,跟客人说几句话,虽然还远远不及自己的水平,但语气比以前可是自然了很多,有时候甚至会特意微微弯下腰,认真听对方说什么。
有时候在傍晚下班后还会换一身新衣服出门,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并不全然是高兴,而更多的是一种松弛,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也不问。他们之间还是那样,见面点个头,各做各的事,偶尔目光撞上了就各自移开,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但有一次,她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看书,听见楼下似乎有人回来。她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看见他从街角拐过来,身边跟着一个高个子外国人,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那外国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什么,外国人就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街上回荡了好一会儿,连二楼的窗户都跟着嗡嗡响。
林舒玥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认识的表哥,是那个沉默寡言、永远在洗碗擦桌子的家伙。他不讨厌,但也说不上亲近,只是家里多了一个人而已,像一件新添的家具,用着用着就习惯了。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表情——只是那些表情从来不会对着她。
她垂下目光,翻了一页书,发现刚才那页根本没看进去。纸上那些法文字母像一群被打散的蚂蚁,怎么都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单词。
窗外,表哥和那个外国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街角。
林舒玥把那页书重新翻回去,从头看起。这一次,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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