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更未尽书声起 紫州初醒人未安------------------------------------------，向来不缺热闹。，沃野千里，四通商路汇于其间。城中街巷如织，坊市连绵，纵是天未亮尽，也已有行脚商人推车而行，车轮压过青石，发出低低声响，与远处渐起的鸡鸣交杂一处，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生气。，却另有一番规矩。“咚——咚——咚——咚——咚！”，自府中中庭传出，声沉而稳，似从极远之处落下，沿着屋檐梁柱，一层层荡开。，廊下灯火未灭，映得窗纸微黄。，听那钟声落定，这才伸手叩门，声音不高，却足以透入屋内：“少爷，五更已至。”。，被中传来一声闷闷的翻动。“……欧阳老贼，你就当我还没醒。”，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倦意。，倒也不恼，只将灯笼微微提起，慢声道：“少爷若真未醒，老奴自然不敢扰。只是老爷昨日吩咐，今日晨读不可误时。若误了……怕是要**。”。，“哗”的一声，被褥被掀开。
“你就会拿他压我。”
门被推开，安阳宁披着外衣站在门内，头发尚未束起，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他看了欧阳跋朔一眼，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屋内走去，“进来吧，灯给我。”
欧阳跋朔将灯递过去，顺势进门，将书案上的书册整了整。
不过片刻工夫，安阳宁已洗漱完毕，束好发，换上干净衣衫，坐于案前。动作虽快，却不见慌乱，显然早已习惯这一套规矩。
他翻开书页，扫了一眼，随口念道：
“君子曰：人有三治，一治事，二治人，三治己……”
声音尚算清亮，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
念至半句，他忽然停下，笔悬于纸上，未落。
“欧阳。”
“在。”
“你信这东西？”
欧阳跋朔站在一旁，目光温和：“少爷指哪一句？”
“这一句。”安阳宁用笔点了点书页，“‘三治皆得，则可成一州之主’。你说，这天下七洲，各有其主，真要靠这几句空话，就能成事？”
欧阳跋朔微微一笑：“书中之言，说的是道。”
“道？”安阳宁嗤了一声，“我看是空话。”
他说着，将笔往砚上一蘸，随手写下几字，又道：“我爹这些年打通云州商路，靠的是人、钱、胆子。哪一样，是书里教的？”
欧阳跋朔不急不缓道：“老爷所行，是‘势’。书中所言，是‘理’。势可成一时，理可行一世。”
安阳宁抬眼看他，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倒圆。”
他没再争辩，低头开始抄写。笔走不慢，字迹却颇为工整，只是那纸页之下，隐约叠着数层薄宣。
欧阳跋朔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那上层纸轻轻掀起。
下面数页，墨迹隐透，字字相重。
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动：“少爷这法子，倒是省力。”
安阳宁手上不停，嘴上却已接了话：“不然呢？让我一笔一划写十遍？那我还读什么书。”
“少爷聪明。”欧阳跋朔点头，“只是聪明若用在取巧上，未免可惜。”
话音未落，他已将那叠纸尽数抽走。
安阳宁手中一空，笔也顿住了。
下一刻，一把短木尺落在他手背上。
“啪——”
不重，却清脆。
“君子论，重抄十遍。”欧阳跋朔语气依旧温和，“一笔一划，不得省。”
安阳宁吸了口气，瞪着他半晌，终究还是坐了回去。
“……老贼。”
骂归骂，他却重新铺纸研墨，慢慢写了起来。
这一次，倒是认真了。
屋外天色渐亮，东方泛起一线白。
待他写完最后一字，已过卯时。
安阳宁将笔一丢，站起身来，长长伸了个懒腰。
“行了，活干完了。”
欧阳跋朔接过纸页，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尚可。”
“尚可？”安阳宁挑眉，“你这眼光是越来越高了。”
欧阳跋朔笑而不语。
安阳宁也懒得再理，转身便往外走：“我去吃饭。”
——
府中厨房刚起火。
炊烟尚轻，锅中水未全沸，几个伙计正忙着添柴、洗菜，一时手脚纷乱。
安阳宁踏进门来，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还没好？”
那伙计一惊，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赔笑道：“少爷稍等，这才刚——”
话未说完，耳朵已被人揪住。
“我饿了。”
声音不大，却不容拖延。
不过片刻，一碗虾仁蔬粥便端了上来。
安阳宁坐下，执勺而食，动作看似随意，却不显粗鄙。三两口之间，一碗粥已见底。
他放下勺子，抬眼看了看外头天色，忽然有些无趣。
“今天不去学堂。”
一旁小厮连忙点头：“是，少爷放假在府。”
安阳宁嗯了一声，起身便往外走。
——
出府时，城中已渐渐热闹起来。
紫州的街道宽阔平直，两侧商铺林立。布庄、酒肆、钱庄、行脚铺子，各有招牌悬挂。来往之人衣着讲究，多带紫、绛之色，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富贵成群之意。
安阳宁沿街而行，步子不紧不慢，见着熟人，随意点头，旁人却多半先行见礼。
他对此早已习惯，既不刻意摆架子，也不多作寒暄。
行至城中说书亭前，他脚步一顿。
亭中人已坐了七八成，台上老者尚未开讲，正整理着书卷。
安阳宁笑了笑，抛出几块碎银：“给我个近处。”
小二接过银子，神色一变，忙不迭地引他入座。
他坐下，桌上很快摆上茶水与几样点心。
四周人声渐起，说书声随之而来。
“诸位看官，今日仍说这七洲之事——”
老者声音洪亮，先从紫州讲起，再到云州、荒州、銮州，一一铺开。言辞之间，虽多有夸张，却也不乏见识。
安阳宁起初听得还算认真，渐渐便有些心不在焉。
他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却不知何时，落在了亭外的天上。
那时日尚未全升。
天边一抹浅光之下，还残着一轮将落未落的月。
本该清淡。
却不知为何——
似乎比往日，暗了一分。
他眯了眯眼。
再看时，那异样已几不可察，仿佛只是错觉。
“……错看了？”
他低声自语。
台上说书声继续，四周人群喧哗依旧，无人注意这一点细微变化。
安阳宁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温尚可。
只是那一瞬间，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哪里不对。
却又抓不住。
他放下茶盏，笑了一声。
“想多了。”
话虽如此，他却不自觉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一轮月，已彻底隐入光中。
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