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亭中闲语藏锋意 一句问来动人心------------------------------------------，人声渐稳。，似也多了几分精神，开场不过数句，便将话头引到了云州之上。“说这云州，山势极高，终年云海翻腾，常人难至其巅。偏偏就在那极顶之处，曾有一剑——”，压低声音。“名曰‘日’。”，四下顿时起了些骚动。，有人摇头不信，也有人露出兴致盎然之色。，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得不甚在意。，他听得多了。，那老者接下来的说辞，与往日并无多少新意。无非是某某奇人登山、某某高手折戟、再到那位“古来第一”的女子拔剑而出，一剑震世。，老者声音刻意扬起，连带着神情也郑重了几分。“那一日，云海尽开，千里长风直贯天际。有人言，见其一剑出，似日初升，万物失色！自此之后，世人方知——此剑，当为天下第一！”，台下果然有人叫好。
安阳宁却轻轻一笑，低声道：“说得倒像亲眼见过。”
他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同桌几人听见。
其中一名青衫书生闻言，忍不住转头看他：“兄台不信？”
安阳宁看了他一眼，神情随意：“信一半。”
“何解？”
“剑或许有，人或许也有。”安阳宁端起茶盏，缓缓道，“只是这‘天下第一’四个字，多半是后人添上去的。”
那书生微微一怔，似觉有理，却又不甘就此认同，正欲再辩。
却听一道声音从旁侧轻轻响起：
“那你觉得，什么才算第一？”
声音不高，语气亦淡。
却不知为何，让人一听便生出几分在意。
安阳宁转头。
不知何时，他对面已多了一人。
那人一身素衣，颜色极淡，几乎与周遭光影融在一处。面上覆着轻纱，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
眼色清冷，却并不逼人。
反倒让人有种——
难以靠近的感觉。
安阳宁愣了一瞬。
他向来自认眼力不差，可方才此人何时入座，他竟半点未觉。
他很快收回心神，笑了笑：“姑娘这是要考我？”
那女子未答，只静静看着他。
安阳宁也不急，想了想，才道：
“若真要说第一，不该看人多强。”
“那看什么？”
“看他付出了什么。”安阳宁语气不紧不慢，“越是代价大的东西，越接近本质。”
女子微微侧首，似有些兴趣：“那‘日剑’呢？”
安阳宁耸了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说书的没说它要什么，我也懒得替它编。”
女子轻轻一笑。
这一笑极淡，却让人莫名记住。
“那你可曾想过，若有一物，从一开始就带着代价？”
安阳宁挑眉：“那就不是宝物了。”
“是什么？”
“是祸。”
他说得干脆。
女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似有一瞬间的停顿。
“你倒分得清。”
安阳宁笑道：“不分清点，容易倒霉。”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忽然生出一点异样。
他方才那句话，本是随口一说。
可不知为何，在这女子面前说出来，却像是——
说中了什么。
台上说书仍在继续。
话头已转，从云州转至荒州，又说起荒州苦寒之地，有人以血养剑，终成一代凶名。
听者或惊或叹，气氛渐热。
安阳宁却已无心再听。
他目光不自觉地，又往亭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明。
那轮月，早已不见。
可他却觉得，方才那一眼，并非错觉。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女子：“方才姑娘也看见了？”
女子未答。
“那月。”安阳宁低声道，“不太对。”
女子这才开口：“有些东西，本不该在那个时辰出现。”
这句话，与引子中的感觉，竟隐隐相合。
安阳宁心中微动，却装作不以为意：“偶有异象，也不奇怪。”
女子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真这么想？”
安阳宁与她对视了一瞬，忽然笑了：
“我若说不这么想，姑娘会告诉我原因？”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将目光移开，看向台上。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极淡。
像是——
不愿多说。
安阳宁也不再追问。
只是心中的那点异样，却渐渐放大。
——
未过多久，说书暂歇。
众人起身，有的添茶，有的议论方才之言，气氛一时松散下来。
安阳宁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见亭外一阵急促脚步。
“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意味。
几名身着青纹衣袍之人快步而入。
衣袍裁制规整，袖口窄紧，腰间佩令，行走之间，带着一股明显的压迫感。
亭中之人见状，多半下意识让开。
有人低声道：“审理亭……”
声音压得极低，却仍传入不少人耳中。
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安阳宁目光微凝。
审理亭的人，向来不随意出动。
更何况，是这样明着进城中说书亭。
那几人并未理会旁人，为首之人站定之后，目光一扫全场，语气平静：
“方才此处，可有人见到异常之象？”
无人应声。
有人低头，有人装作不闻。
安阳宁也未开口。
他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女子。
女子神色如常。
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那为首之人目光在众人面上停留片刻，似在分辨什么。
就在此时。
女子忽然开口：
“没有。”
声音不高，却清晰。
安阳宁微微一愣。
那人看向她，目光略有停顿。
“你确定？”
女子语气平淡：“我只见日出。”
这句话说得极自然。
甚至可以说，毫无破绽。
那人看了她几息，眉头似有一瞬间的皱起。
却终究没有再追问。
“若有异状，及时上报。”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亭中这才重新有了声响。
只是方才那股轻松，已然不在。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露不安。
安阳宁却看着那女子，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姑娘方才，为何替我等说话？”
女子轻轻摇头：“不是替你。”
“那是？”
“少一事。”
她说得简单。
却让人无法反驳。
安阳宁笑了笑：“那我倒是欠你一句谢。”
女子未答。
她已起身。
动作不急不缓，似要离开。
安阳宁下意识开口：“姑娘——”
女子停步，却未回头。
“名字呢？”安阳宁道，“总不能一直叫‘姑娘’。”
片刻沉默。
她才淡淡道：
“名字，不重要。”
说完，便向亭外走去。
安阳宁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点异样，忽然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没有再追。
只是静坐片刻，忽然觉得今日这场说书，竟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来得无趣。
他起身，将银钱放下，也离开了说书亭。
——
街上依旧热闹。
人声鼎沸，商贩叫卖。
仿佛方才那一切，从未发生。
安阳宁走在街中，脚步不快。
他本想回府，却不知为何，忽然改了方向，向城西而去。
城西人少。
街巷渐窄，房屋低矮，少了几分紫州惯有的繁华。
行至一处转角，他忽然停下。
不远处，一面墙上，似乎有些痕迹。
他走近几步。
墙面上，有一道淡淡的划痕。
极细。
像是被什么锋利之物轻轻划过。
若不细看，几乎不可察。
安阳宁伸手，指尖在那痕迹上轻轻一触。
冰凉。
不像是普通划痕。
他眉头微皱。
忽然——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猛地抬头。
天色已亮。
日光正盛。
本不该再有月影。
可就在他视线尽头。
极远处的天际。
似乎，有一抹极淡的红。
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