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王府的座上宾------------------------------------------，里面已经摆了张矮案，案上搁着三碟菜、一壶酒。李世民一个人坐在案后，盔甲没穿，换了件青色圆领袍，头发还是随便扎的，但眼神比昨夜沉了——不是审视，是在观察，像看一张没打开的地图。“坐。”他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惠儿的烧退了。太医说那箭再偏半寸，神仙来也救不了。你用的什么药？烧酒洗伤口，银针清创，麻布加压包扎。”陆曦坐下，把道袍下摆拉了拉，“不是仙药，是笨办法。笨办法能止血？太医署那帮人用了半斤三七粉都没止住。三七是内服的。外敷止血，得用烧酒。”，忽然把筷子放下了。“你跟太医署的人说话，也是这个调？贫道没去过太医署。那你以后也别去。”李世民端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动作不快，但酒线很稳，一滴没洒，“就在秦王府待着。你这种人放出去，不是被太子挖走，就是被东宫的人砍了。孤两个都不想见到。”，没喝。酒色微黄，是长安西市最便宜的那种浊酒，不是秦王府该有的品级。他看了一眼酒面，又看了一眼李世民。“殿下昨晚没睡？”。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搁下杯子时袖口滑下去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一道青紫色的指痕——是自己掐的。熬夜批文的人常有这毛病，但李世民这道掐痕太深了，深到边缘结了血痂。昨夜不是熬夜。昨夜是生生掐着自己熬过来的。“天亮就要有个结果。”李世民忽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但陆曦听懂了。。。酒面晃了晃，映出头顶梁柱上一盏油灯的影子，灯焰跳了一下，影子也跟着碎了一瞬。“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为什么还要问贫道？”
李世民抬起眼皮。
“因为你是唯一不会骗我的人。”他说完停了一瞬，又补了一个称呼，“现在。”
陆曦没接话。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亮，是那种灰蒙蒙的青白色，把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从黑里剥离出来，一根一根，像骨头的剪影。远处有人在喊——不是喊，是压着嗓子的低吼，秦王府亲兵在列队，甲片和甲片碰在一起的声音很闷，像远处在打闷雷。
“伤兵的事。”李世民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回到正事上，“秦王府伤兵营有三十七个人在烂肉。军医用了金创药、三七散、草木灰，都不管用。脓水淌了七八天，有两个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孤知道你一个道士，本不该让你沾这些。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个能用的兵，就是多一份活命的胜算。”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不是银子，不是令牌。是一枚铁钥匙，锈迹斑斑，磨得有些发亮。
“秦王府西角门药库的钥匙。里面有太医署拨过来的药材，也有孤从各地收罗来的方子——不多，但你随便用。”
陆曦拿起那枚钥匙。铁是凉的，但被李世民袖口的体温焐热了一半。他翻过钥匙背面，看见齿口上刻着两个字，小篆——“青阳”。
“昨夜刻的。”李世民说，“钥匙只有一把。药库归你，伤兵归你，需要什么药材，直接找长史要银钱去西市买。不用走太医署的流程。”
“殿下是想让贫道做军医？”
“孤想让你做一件事。”李世民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些伤兵救回来。三十七个，能救多少救多少。天亮之后他们就是孤的本钱。”
陆曦把钥匙揣进道袍内袋，站起来。
“药库有没有腐木？”
“腐木？”李世民皱眉，“你要那个做什么？”
“做药。”陆曦拎起药囊往门口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侧头看李世民，“药做成了，殿下欠贫道两坛新丰酒。药做不成，殿下把钥匙收回去。”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很短，但眼底的阴翳散了一点。
西角门药库是间旧屋子，推开门的动静比打更还响，灰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呛得陆曦连咳了三声。屋里堆着几十个麻袋，大半是防风、黄芪、当归，角落里有几截从南方运来的腐木，上面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
陆曦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小撮霉斑，放在手心凑近了看。是他要的东西。青霉菌，野生的，菌丝密度不够，但够做第一批。他把腐木搬到院里，又管厨房要了隔夜的米汤和两口陶瓮，把菌丝和米汤混在一起，用麻布封了口，搁在药库角落最暖和的墙根底下。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亮透了。
他蹲在院子里洗手，井水冰得扎骨头，十根手指冻得发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把道袍袖口放下来，门口忽然晃进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面白长须，目光比昨夜李世民看他时还锐，进院子也不打招呼，蹲下来掀开一口陶瓮的封布，凑近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发霉的米汤？这就是你说的金疮青霉散？”
陆曦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这人他在史书上见过画像，天策府记室参军，未来的贞观朝**——房玄龄。
“现在是发霉的米汤。两日后是药。”
“两日。”房玄龄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来得及吗？”
“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房玄龄没答，只是指了指东边。陆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太极宫方向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朝霞，但东宫方向没有光，只有一簇一簇的火把，像野兽的眼睛。
“殿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房玄龄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日后。不管你做出什么药，先用在那三十七个伤兵身上。他们都是殿下的老兄弟，跟殿下从虎牢关一路杀回来的。救回来，殿下欠你一条命。救不回来——你也别留在长安了。”
房玄龄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天亮之后的事，你别掺和。你是道士，不是兵。殿下说，你活着，以后还有用。”
院门合上。
陆曦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钥匙。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不是秦王府的，是东宫方向。然后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整座长安城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都在往玄武门的方向跑。
他闭上眼，把后背靠在那口封了麻布的陶瓮上。
历史正在门外碾过去。
而他躲在一间旧屋子里，守着两瓮发霉的米汤，和一院墙外三十七个伤兵的命。他把那枚钥匙翻过来，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篆字——青阳。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李世民昨夜没睡。不是批文，不是谋划军务。是在刻这把钥匙。
在一个道士身上赌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