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止痛药与凌晨四点------------------------------------------，训练馆的灯没开。，像一把钝刀，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半。江簌踩着影子往里走，鞋底沾着外头的湿泥，踩在塑胶地垫上，留下三个浅印，没擦。。手机闹钟响了三次，他都没按掉。后来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那封信，纸边卷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又晾干。他起身，没穿外套，只套了条运动裤，钥匙没带，门没锁，就这么出来了。，锁芯卡着，他推了两下才开。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生锈的弹簧被拉断了半截。里面没开灯，只有月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黄晕，勉强照出三分之二的场地。，拐去了角落的储物区。那儿堆着旧护具、废弃的球、没人要的水壶。他想找祁野的柜子——不是为了偷东西，就是想看看，那里面有没有多出什么，或者少掉什么。，手指摸到柜门边沿，有道细痕，是去年换锁时工具没对准留下的。他记得，当时祁野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工具箱收走了。后来他问过：“你干嘛不修？”祁野说：“修了，你就不记得了。”。现在他懂了。。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和他的一模一样。球衣按颜色排，护膝叠成方块，袜子卷成筒，胶带剪成等长的段。他伸手去拿护膝，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深蓝色，标签被撕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像“NSA”三个字母，后面还剩半截数字。瓶盖没拧紧，有半粒药滚在柜底，白的，圆的，沾了点灰。。他抬头，往里看。，背对着他，右臂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照出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渗着血，颜色深得发黑，像干透的墨。，也没回头。。他站着，脚边是那粒药，离他脚尖不到十厘米。
过了十几秒，祁野开口了，声音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你来多久了？”
江簌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过那粒药，没踩碎，只是碾偏了，滚到墙角。
“你什么时候来的？”祁野又问。
“刚到。”江簌说。
祁野没回头。他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绷带的一角，轻轻一拉。绷带松了，血迹黏在皮肤上，撕开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像纸被撕开，但更慢，更黏。
他没看伤口，只把绷带扔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指腹，抹在手腕内侧。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上油。
江簌盯着那道伤。
不是新伤。是旧伤复发。指节歪着，第二指节明显比别的高，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长歪了。手腕内侧有三道疤，呈弧形，像被铁环烫过，边缘发红，中间发白，结了痂，但没愈合好。
“你为什么还留着？”江簌问。
祁野没立刻答。他把药膏盖拧紧，放回口袋，然后才慢慢转过头。
月光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眼睛没红，没肿，只是眼白有点发黄，像被烟熏过。
“别告诉教练，”他说，“明天还有战术会。”
江簌没动。他盯着祁野的左手，那上面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撕绷带时刮的。指甲缝里有灰，左手中指的指甲断了一截，没修。
“你为什么还留着？”他又问了一遍。
祁野没看他。他低头，看地板。
“因为你说过，”他说，“要让全世界看见你的光。”
江簌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没出声。
祁野没等他回。他站起身，把长凳上的训练日志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江簌身边时，脚步没停，也没看。
“你翻过我的柜子？”祁野问。
“嗯。”江簌说。
“那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还问？”
江簌没答。他站在原地，看着祁野的背影，从月光里走过去，推开门，门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轻。
他没追。
他蹲下，捡起那粒药，放在掌心。白的，圆的，没名字，没批号，只有指尖沾了一点药粉，凉的。
他把药放回柜子，没盖上。然后，他拿起那本训练日志。
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卷了，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他翻开第一页。
2017.8.13
江簌今天投了127个三分，进了78个。他投完会停三秒，看篮筐，然后低头看手。他怕手抖。他昨天罚球前咬了三次嘴唇，今天也是。他没说，但我知道。
2017.8.14
他今天没来训练。我替他打了热身赛。教练说他伤了，但我知道他没伤。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怕。
2017.8.15
他今天罚球进了19个，第20个没进。他没骂人，也没摔球。他蹲在罚球线后，等了五分钟，才走。我录了视频，发在“*ackup_07”了。
江簌翻到下一页。
2017.9.2
王骁今天肘了他一下，他没说。我看见他肋骨那边鼓了一下，他走路时左边肩膀比右边低。我替他签了赞助合同，他不知道。他签的是“江簌”，我签的是“祁野”。他们没发现。
2017.9.17
他今天投丢了一个关键三分，全场骂他。我没说话。我回了家，重看了三遍录像，发现他投篮时右脚内侧发力太早，重心偏了。我练了八百次，今天凌晨三点，我投进了第87个三分。我贴了张纸在墙上：你明天要打三分，我替你练一万次。
江簌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他翻到下一页。
2017.10.3
他今天穿了那双旧鞋，鞋带是蓝色的，我认得。他没换。我知道他舍不得。那双鞋是**买的，**走之前说：“你穿它，能赢。”他没告诉别人，但他每次上场前，都会摸一下鞋带。
2017.10.12
他今天罚球前，咬了四次嘴唇。以前是三次。他紧张了。我录了，发了。他不知道。
2017.10.28
他今天赢了。他投进最后一个球，全场喊他的名字。我没喊。我站在替补席后面，看他。他没看我。他转身，朝观众席挥手，笑得像刚赢了彩票。我低头，看我的手。我的手在抖。
2017.11.5
他签了职业合同。早上九点，签字笔在纸上停了三秒。他抬头看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没笑。他以为没人知道，但他忘了，我一直在看他。
我写了信，塞进他柜子。他没发现。
我写了：“你别怕，我替你打。”
我没署名。
他不知道。
江簌翻到下一页。
2017.11.6
他今天没来训练。我去了他家。门没锁。他睡着了，脚踝缠着绷带，枕头边放着那封信，没拆。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两个小时。他翻了个身，梦里喊了声“祁野”。
我没应。
我走了。
他不知道。
江簌翻到下一页。
2017.11.7
他今天首发。他投进第一个球，全场欢呼。我坐在替补席，没动。他没看我。我低头，看我的手。我的手在抖。
我今天吞了三粒药。
我明天还要打。
江簌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动。
他翻到最后一页。
2017.12.1
他今天赢了总决赛。他拿了MVP。他站在台上，说：“感谢我的队友。”他没提我。
我没哭。
我录了视频，发了。
我写了：“你别怕，我替你打。”
我没署名。
他不知道。
江簌合上日志。
他没哭，没动，没说话。
他把日志放回长凳，然后走到墙角，捡起那条被祁野扔掉的绷带。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像一块旧布。
他没扔。
他把它塞进裤兜。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风大，吹得走廊尽头的灯泡晃了一下，嗡地响了一声，没灭。
他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鞋底沾着训练馆的灰，和外头的泥，混在一起，踩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他没回宿舍。
他去了球馆对面的便利店。
玻璃门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店员在看手机，没抬头。
他买了瓶水，一包烟，一盒止痛药。
药盒上印着“NSA-12”，后面是“10mg”。
他付了钱，没要袋子，把药塞进裤兜，和绷带放在一起。
他站在门口，没走。
他抬头，看对面球馆的窗户。
月光还在，照在玻璃上，反着光。
他看见窗内，有个影子，站在空荡的球场中央，正对着篮筐，抬手，投篮。
没声音。
没光。
只有影子。
江簌站在便利店门口，手插在兜里，捏着那粒药，和那条绷带。
他没抽烟。
他没喝水。
他站了十分钟。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贴在他鞋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联赛决赛的宣**。
标题：冠军之夜，谁将加冕？
底下印着江簌的照片，和祁野的名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撕。
他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一个垃圾桶。
他停下，把那瓶水，和那包烟，扔了进去。
药和绷带，还在兜里。
他没动。
他走回宿舍，没开灯。
他坐在床上，摸出那封信。
纸边卷着，泛黄，像被晒过三年。
他摊开，看背面。
那行小字还在。
“你别怕，我替你打。”
他没哭。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拉开柜子，拿出自己的训练服。
他没叠。
他把它挂在衣架上，和祁野的那件，并排挂着。
祁野的那件，袖口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汗渍。
江簌的那件，是新的，没穿过。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柜门。
他躺下，没睡。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下来，像一道疤。
他记得，去年冬天，暖气管爆了，水漏下来，墙皮掉了，他没修。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祁野会修。
但他没来。
现在，他明白了。
祁野不是没来。
他是不敢来。
因为那道疤，是他留下的。
江簌翻了个身。
他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他点开“*ackup_07”。
1273条视频。
第一条，是七年前，雨夜。
祁野一个人在球场，投三分。
身后贴着一张纸条：“你明天要打三分，我替你练一万次。”
他点开第二条。
第三条。
**条。
……
第一百条。
他没关。
他看着，一条一条。
窗外，风停了。
天快亮了。
灯没开。
他没动。
他闭上眼。
但没睡。
他听见，远处，训练馆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推开了。
又轻轻关上。
他没睁眼。
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
盖住了脸。
天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床头柜上。
那封信，还摊开着。
背面那行字，被阳光照着，淡得快没了。
但还在。
“你别怕，我替你打。”
江簌没动。
他翻身，下床。
他穿上鞋。
鞋带是蓝色的。
他蹲下，系紧。
然后，他拉开柜门。
他拿出祁野的训练服。
他没穿。
他把它叠好。
叠得整整齐齐。
和他的一样。
他放回柜子。
然后，他转身，出门。
走廊里，灯管闪了两下，没灭。
他没回头。
他走下楼梯。
鞋底沾着灰，和泥。
他没擦。
他走到训练馆门口。
门没锁。
他推开了。
里面，祁野站在罚球线前，正投最后一个球。
球进。
他没看。
他转身，看见江簌。
他没说话。
江簌也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空篮筐。
风从高窗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
是昨天的训练计划表。
被风吹到祁野脚边。
他没捡。
江簌也没捡。
他低头，看见祁野的右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
颜色是白的。
没渗血。
但边缘，有一点红。
像血，还没干透。
祁野开口了，声音很轻。
“今天战术会，”他说，“你别迟到。”
江簌点头。
“嗯。”
他没问药。
没问伤。
没问那封信。
他只是说：“你昨天，投了多少个？”
祁野没答。
他转身，走向**室。
“你猜。”
江簌站在原地。
他没动。
他看着祁野的背影，走进门。
门关上。
风还在吹。
纸还在地上。
阳光照在地板上，有一小块，是亮的。
像光。
像影子。
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蹲下，捡起那张纸。
是训练计划。
上面写着：
“江簌：三分线外1.5米，出手点提前0.2秒，重心压低，左手辅助。”
下面，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淡得快没了。
“我替你练了。”
他没擦。
他把纸折好，塞进裤兜。
和药，和绷带，放在一起。
他转身，走出训练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风铃没响。
灯管，闪了两下，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