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黄金超市（三）------------------------------------------，江惜媛就听了三天的“画画的姐姐”。。早上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有时候中午也来。他蹲在柜台旁边，看刘晚呤画画，一看就是小半天。“画画的姐姐，你今天画什么？画画的姐姐，这个能吃吗？画画的姐姐，你教我画好不好？”，声音很轻，很有耐心。，看着货架，听着那些对话，一句话不说。，赵小北又来了。这次他没蹲在柜台边，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半天，才走进来。“画画的姐姐，”他说，声音比平时小，“我妈病了。”。“什么病？”。“不知道。一直睡，睡了两天了，叫不醒。”。。
“带路。”
赵小北住的地方不远，是两条街外的一个地下室。入口被一块铁板盖着，掀开铁板，往下走十几级台阶，就到了。
很暗。很潮。有一股霉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
江惜媛的空间感知扫过去，里面有三个人。两个呼吸微弱，一个几乎听不见。
“哪个是**？”
赵小北指着角落里那张床——其实不是床，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层破布。
一个女人躺在上面，三十多岁，瘦，脸色灰白。
江惜媛蹲下去，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对光有反应，但很慢。又摸了摸额头，烫。
“发烧几天了？”
“不知道，”赵小北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好几天了。”
江惜媛从空间里取出体温计。三十九度四。
她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一个男人，也是发烧，昏睡着。一个老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个是谁？”
赵小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爷爷。”他说，声音很轻，“他昨天还说话。”
江惜媛没说话。她走到老人身边，蹲下去，摸了摸颈动脉。
凉的。
她站起来，看着赵小北。
“你爷爷死了。”
赵小北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角落里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手还攥着衣角。
刘晚呤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北。”
赵小北转头看她。
“画画的姐姐，我爷爷睡着了？”
刘晚呤看着他，没回答。
赵小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又转回去，看着角落里那具身体。
“他昨天还跟我说话。”他说，“他说让我别怕，他陪着我。”
刘晚呤伸出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赵小北没动。
江惜媛从空间里取出一盒退烧药，一盒抗生素，一包葡萄糖，放在地上。
“这些给**吃。退烧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抗生素一天三次，一次两片。葡萄糖冲水喝。”
她又取出两包压缩饼干，一包方便面。
“这些你吃。”
赵小北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没动。
刘晚呤轻轻推了他一下。
“拿着。”
赵小北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江惜媛，嘴唇动了动。
“谢谢老板。”
江惜媛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明天来超市，把那块石头带上。”
赵小北愣了一下。
“什么石头？”
“你换饼干的那两块。”
赵小北低头想了想，抬起头。
“那个能换药？”
“不能。”江惜媛说，“那是你的。”
她走上楼梯，推开铁板，走进阳光里。
身后传来刘晚呤的脚步声，轻轻的，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刘晚呤忽然说：“你刚才没要黄金。”
江惜媛继续走。
“他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
江惜媛没回答。
刘晚呤走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
“你心软了？”
江惜媛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刘晚呤没躲，迎着她的目光。
三秒后，江惜媛转回去，继续走。
“我乐意。”
刘晚呤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我也觉得你挺乐意的。”
江惜媛没说话。
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晚上，刘晚呤在墙上画了一幅新画。
是赵小北。蹲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眼睛看着前面。画得很像，连攥着石头的那只手的姿势都画出来了。
江惜媛靠在墙边，看着那幅画。
“你画他干什么？”
刘晚呤放下炭笔，退后两步，端详自己的画。
“不知道。”她说，“就是忽然想画。”
江惜媛没说话。
刘晚呤转过头看她。
“你好像不太高兴。”
江惜媛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高兴过？”
刘晚呤想了想。
“没有。”她说，“但你今天比平时更不高兴。”
江惜媛没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刘晚呤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不想说话。她转回去，继续看那幅画。
“他爷爷死了。”江惜媛忽然说。
刘晚呤没回头。
“我知道。”
“他明天就知道了。”
刘晚呤转过身，看着江惜媛。
江惜媛闭着眼睛，脸被月光照得有点白。
“你怕他知道？”刘晚呤问。
“我怕什么？”江惜媛睁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刘晚呤看着她，没说话。
江惜媛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刘晚呤轻轻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江惜媛没动。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低。
刘晚呤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靠着同一面墙，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画里的赵小北蹲在那儿，攥着石头，眼睛看着前面。
“但你救了赵小北。”刘晚呤说，“还有**妈。”
江惜媛没说话。
“还有我。”
江惜媛转过头看她。
刘晚呤没看她，看着那幅画。
“你救了我，”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江惜媛等着。
刘晚呤转过头，看着她。
“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江惜媛愣住了。
那句话是她的。她说过，在心里说过，对自己说过很多次。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
刘晚呤看着她，眼睛很亮。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救我。”她说，“但我记住了。”
江惜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去，靠着墙，闭上眼睛。
“睡觉。”
刘晚呤笑了一下，也靠着墙，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画上。画里的赵小北蹲在那儿，攥着石头，眼睛看着前面。
好像在等什么。
又好像只是在看。
**天早上，赵小北来了。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两块石头，眼睛红红的。
刘晚呤蹲下去，看着他。
“小北？”
赵小北没说话，把那两块石头放在柜台上。
江惜媛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两块石头。
赵小北抬起头，看着她。
“老板，”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爷爷不在了。”
江惜媛没说话。
“他昨天还跟我说话。”赵小北说，“他让我别怕。”
江惜媛看着他。
“你怕吗？”
赵小北想了想，点点头。
“怕。”
江惜媛蹲下来，和他平视。
“怕就对了。”她说，“怕也没用。”
赵小北看着她，愣了一下。
刘晚呤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赵小北转头看她。
“画画的姐姐，你笑什么？”
刘晚呤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们两个挺像的。”
赵小北又转回去看江惜媛。
江惜媛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包压缩饼干，放在他面前。
“拿着。”
赵小北没拿。他站在那儿，看着江惜媛。
“老板，”他说，“我能帮你干活吗？”
江惜媛看着他。
“干什么活？”
“什么都行。”赵小北说，“搬东西，扫地，看门。我妈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江惜媛没说话。
刘晚呤在旁边说：“他挺认真的。”
江惜媛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赵小北。
“你会干什么？”
赵小北想了想。
“我会跑。”
江惜媛挑了挑眉。
“跑？”
赵小北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火轮，一眨眼就跑到了街角。在街角停下来，转过身，朝这边挥挥手，又跑回来。
跑回来的时候有点喘，但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
江惜媛看着他，没说话。
刘晚呤在旁边笑。
“挺快的。”她说。
赵小北期待地看着江惜媛。
江惜媛沉默了三秒。
“明天来。”她说，“早上。”
赵小北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谢老板！”
他抓起柜台上的饼干，跑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画画的姐姐，明天见！”
刘晚呤朝他挥挥手。
“明天见。”
赵小北跑走了。
江惜媛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刘晚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招了个跑腿的。”
江惜媛没说话。
“用两块石头换的。”
江惜媛转头看她。
“你有意见？”
刘晚呤摇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觉得你这超市，越来越热闹了。”
江惜媛没说话，低头整理货物。
但刘晚呤说得对。
超市确实越来越热闹了。
上午来了个换水的，下午来了个换药的，傍晚的时候，那个叫张铁的疤脸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金条。
江惜媛看着他。
“药吃完了？”
张铁摇摇头。
“吃了。烧退了。”
江惜媛等着。
张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刘晚呤在旁边画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我老婆想谢谢你。”张铁终于说。
江惜媛看着他。
“不用。”
张铁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他说，没回头，“我欠你一次。”
他走了。
刘晚呤放下炭笔，看着他的背影。
“他发现你多给了。”
江惜媛没说话。
“你每次都多给。”
江惜媛转头看她。
“你观察得挺仔细。”
刘晚呤笑了一下。
“我是画画的。”她说，“观察是我的本事。”
江惜媛没说话，继续整理货物。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刘晚呤又在墙上画画。
这次画的是张铁。站在门口，背对着，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
江惜媛靠在墙边看。
“你画他干什么？”
刘晚呤没回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这个人，以后还会来。”
江惜媛没说话。
刘晚呤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端详。
“你看，”她指着画里张铁的肩膀，“他站着的时候，这边比这边低一点。”她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
江惜媛看了一眼。
“受伤了？”
刘晚呤摇摇头。
“不是。是习惯。他总是往后退半步，所以肩膀歪了。”
江惜媛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刘晚呤转过头，笑了笑。
“我是画画的。”她又说了一遍。
江惜媛没说话。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靠着墙，看着对面墙上越来越多的画。
第一幅是那个山坡，那扇窗户。第二幅是赵小北，蹲着，攥着石头。第三幅是张铁，站在门口，肩膀塌着。
三幅画，三个人。
三个出现在她超市里的人。
她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人来人往，换完东西就走。名字不知道，脸记不住，死了还是活着，跟她没关系。
但现在墙上有了这些画。
刘晚呤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
江惜媛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这画画得挺像的。”
刘晚呤笑了一下。
“谢谢老板。”
江惜媛没说话。
但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画那个小孩。”
刘晚呤转头看她。
“哪个？”
“换水的那个。”江惜媛说，“今天上午来的，头发有点卷的那个。”
刘晚呤看着她，眼睛里有笑意。
“你记住了？”
江惜媛没回答。
她闭上眼睛，靠着墙。
“睡觉。”
刘晚呤笑了一下，也靠着墙，闭上眼睛。
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画上。
山坡，窗户，野花，飞鸟。赵小北蹲着，攥着石头。张铁站着，肩膀塌着。
还有那些蝴蝶，绕着窗户飞。
夜很深了。
外面有丧尸在吼，很远，一声一声的。
但屋子里很安静。
刘晚呤的呼吸轻轻的，一下一下。
江惜媛没睡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上那些画。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空间里取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石头。圆溜溜的，被水冲过的那种。
赵小北第一次换饼干的那块。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开店。
那个头发有点卷的小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