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的照片。她只会织毛衣。她的小学是在外婆家附近上的，每天放学后，她会在外婆的房间里写作业，外婆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毛衣针和毛线，一针一针地织。她写作业的时候，外婆从来不说话，不去看她的作业本，不去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外婆只是坐在她旁边织毛衣，线在针上，针在手间，针和针碰撞的“嗒嗒”声，在她写作业的那些下午，是她唯一能从外婆那里听到的、声音。不是她不说话，是她在用针和线的声音陪她。在她还很小、还不知道什么是陪伴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从外婆的针声中读取了“外婆在”的信息，不是她听，是她的耳朵在写作业的每一个下午自动为外婆的声音建立了一个文件。文件的名字不是“外婆”，是“安全”。
她织的进度很慢。不是她不会织，是她的手没有外婆快。她每织一针，都需要用眼睛看着针和线的位置，确认线绕对了方向，确认针插对了位置，确认脱针的时候线不会滑脱。外婆不需要看，外婆的手知道，外婆的手在几十年如一日的编织中，已经把所有能在这两根针和一根线上发生的动作，全部都刻进了肌肉和神经里。不是她在织，是她的手在替她织。她的手在拿着毛衣针的时候，会自动地、不需要她的大脑下达任何指令地、完成从绕线、插针、挂线、脱针、拉线的***作。她的手不是她的手，是手自己的手。
路知意在织到第三十六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织的针法和外婆织的针法不一样。她用的是平针，外婆用的是另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针法。她拆了外婆织的那一小段，数了数，不是平针，不是反针，不是元宝针，不是任何一种她在网上能查到名字的针法。是外婆在几十年的编织中自己发明的、不在任何编织教程里的、只属于她自己的针法。针法的特点是每织一针，针上的线要绕两圈，再脱针。这样织出来的毛衣比普通的平针厚一倍、软一倍、暖一倍，也费线一倍、费时一倍、费手一倍。她的手在织这种针法的时候，手指要承受比普通针法大一倍的力，她的指关节在她用这种针法织了几十年之后，已经变形了。不是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