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花了大半年才慢慢摸清楚。他家祖上是正经的官宦世家，曾祖父是清末第一批留**童，回国后在北洋**做过外交官。建国前举家迁往海外，一部分人去了台北，一部分人去了纽约。沈寒舟这一脉留在了北京，守着这座老宅，守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体面。他十七岁被保送北大，念国际金融，一路念到博士。毕业后在投行干了两年，然后被他父亲沈老爷子一纸召唤喊回了国。
沈老爷子。这人我没见过几次，但每见一次都能记住好几年。高大，鹰鼻，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不怒自威的弧度。他自己是德国留学回来的航空动力专家，退休前在中科院拿过**科技进步奖。这样一个人，对独子沈寒舟的期望可以想见——仕途，或者至少是某种能被这个家族纳入“体面”范畴的职业。
但沈寒舟选了艺术。
他画画。油画。画布上****的灰蓝和深红，扭曲的人体，断裂的线条，像春天的土地被冻裂之后又浸泡在血水里。他画得很好，圈内人私下称他是“东方蒙克”。但他的画卖不出去——不是没人要，是他不卖。他说他的画只给看得懂的人看，而看得懂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还没出生。
沈老爷子为此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停了信托基金。他靠在798给一些画廊做策展顾问过活，偶尔接一些艺术评论的稿子。钱不多，勉强够他在北京维持基本体面。那群追债的人是他为一个朋友做担保留下的烂摊子，朋友卷钱跑路，债务落到他头上。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被追到巷子里也没有求过一句饶。
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那些人是冲着他来的。那个胖子已经堵了他好几天了。他被追到银锭桥附近，手机没电了，零下十几度的夜里一个人在胡同里跟几条尾巴周旋。然后被我撞翻在路灯底下的雪地里。
这些事不是他告诉我的。他几乎不跟我讲他自己的事。是我从他那几个发小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是程朗告诉我的。
程朗，沈寒舟唯一的发小，长得斯斯文文，笑起来温润无害，像那种从小被保护得很好的世家子弟。我们仨凑在一起吃火锅的时候他总是笑眯眯地给我夹菜，嘴上说着“**你太瘦了多吃点”，语气亲切得像认识了很多年。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沈寒舟背后做了什么，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回到那个时候——2007年的冬天到2008年春天，我过着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活。白天睡到中午，下午去琴房练琴，晚上在后海那家叫“九月”的酒吧驻唱。一个月挣两千出头，交完房租吃口饭，剩不下什么钱。但我那会儿过得挺开心，因为每天晚上唱完歌，沈寒舟会来接我。
“你每天来接我，是不是看上我了？”
“顺路。”
“你住东城，我住通州，你跟我说顺路？”
沈寒舟不说话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从来不回答他不打算回答的问题。但他执意帮我搬家，开车到通州的那间出租屋，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把我那把破吉他拎起来扔进后备箱，说我住的地方太潮对肺不好，所以他需要在他的老宅里腾出一间房来借给我住。房租抵在帮他打理院子的体力活里，不算施舍。
我搬进了北新桥那间老宅。
沈寒舟的画室在正房，原来应该是客厅，被他改成了画室。画架对着窗户，窗外是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他画画的时候不让人看，但我不信邪，偷偷推门进去过一回。他站在画架前面，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钴蓝色和赭红色的颜料。他正画的是一幅女人的肖像——不，不是肖像。只是一道背影，白色的裙摆像裹尸布一样拖在地上，画面中央有一团模糊的血红。他在画到她腰间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蹭过画布上那片红，把它蹭得洇开了一片，像伤口。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静静看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头，但我总觉得他知道我在。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枣树下喝酒。沈寒舟酒量不好，喝了半瓶就开始话多。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夜空，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你有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