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堂霜落梨花白》
楔子
靖康二年的冬天，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金人的铁骑踏破了汴梁的城门，也踏碎了赵宋王朝最后一点体面。皇帝北狩，宗室南逃，中原大地像一块被砸碎的铜镜，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不同的惨象。
山东密州。
这座小城还没被金人的马蹄碾过，但恐惧已经比北风更早地抵达了每一个人的心里。街面上几乎看不到行人，铺子关门闭户，偶有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檐下探出头来，也像是生怕被人瞧见似的，只冒了个尖儿就散了。
沈青禾抱着豆儿，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豆儿烧了三天。
三岁的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沈青禾把身上仅剩的半块胡饼换了半碗米汤，一口一口地喂他，自己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穿越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但她从没想过是这样的穿法——直接穿到靖康之变，穿成一个丈夫被金兵冲散、独自带着三岁孩子逃难的年轻妇人。
她的现代身份——那个把文创家居品牌做到估值上亿的女老板，那个在谈判桌上谈笑风生的沈总——在饥饿、寒冷和恐惧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唯一支撑她走下去的，是豆儿。
那个从现代实验室坠崖的瞬间，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陆时寒在最后一刻把她推向生的方向，自己却坠入了更深的深渊。她记得他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
“活下去。”
他没有说出口，但她听到了。
“豆儿乖，娘给你找个大夫。”她把孩子往怀里又裹了裹，加快了脚步。
大夫没找到。
倒是在巷子尽头，她看到了一间铺子。
那是一间铜匠铺。
门面不大，门板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整整齐齐。铺子门口的幌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北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声音倒有几分好听。炉膛里的火还在烧，红通通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沈青禾犹豫了不到一秒，就推门进去了。
她想给豆儿打一把长命锁。
这是她穿越前就有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总要给豆儿打一把锁。她总觉得，这些锁能把她的孩子牢牢地锁在人间。
“有人吗？”
铺子里没有人应声。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铜器，锅碗瓢盆，灯盏烛台，还有几把打造到一半的刀坯。炉火烧得正旺，风箱还在轻轻鼓动，显然主人刚离开不久。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工作台上。
那里挂着几把成品的长命锁。
沈青禾凑近了看，然后——
她的呼吸停了。
那把锁的式样，她太熟悉了。锁面上刻的不是宋人惯用的如意云纹，而是极为简洁的几何线条，交叠处构成一个暗藏的“L”形标志。
那是她的品牌的logo。
那是陆时寒亲手设计的。
沈青禾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把锁——
“小娘子。”
背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沈青禾猛地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干瘦的手臂。手臂上布满了旧伤疤，有些是烫伤，有些是割伤，层层叠叠，像是三十年的岁月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胡乱地扎在脑后。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锈，但锈迹之下，她看到了一点她无比熟悉的东西。
沈青禾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
跨越千年，被岁月摧残成垂垂老者的眼睛。
那是她前世的爱人。
陆时寒。
“小娘子，”老人又唤了一声，语气疏离而平淡，“打锁？”
沈青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给我儿子打一把长命锁。”
老人点点头，从墙上取下那把让她心惊的锁，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下。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铜绿和厚茧。他翻看锁面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
“这个式样——”沈青禾哽着嗓子问，“是你自己打的？”
“嗯。”
“为什么……用这个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