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悄打赌，赌老铁还能撑过几个冬天。
没有人赌超过一个。
---
沈青禾在那间破庙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都会去铜匠铺。豆儿烧得时好时坏，她用仅剩的一点铜钱去药铺抓了副药，煎了给豆儿灌下去，孩子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脑子里全是陆时寒。
不，现在他叫老铁。
他在这个地方活了三十年。
三十年。
那是怎样漫长的三十年？他怎么撑过来的？
沈青禾不敢想。她只要一想，心脏就像被人放在砧板上敲打，疼得喘不上气来。
**天夜里，豆儿终于退了烧，沉沉地睡了过去。沈青禾在破庙里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又往铜匠铺走去。
铺子里还亮着灯。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老铁在工作。
他坐在那儿，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摊着一排铜片。炉火烧得很旺，他把一块通红的铜片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抄起一把锤子。
叮。
叮叮。
锤声清脆而有节奏。他的手很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铜片在他的锤下慢慢展开，变薄，变得匀称。
沈青禾看着他的侧脸。
炉火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沟壑纵横的面孔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老。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专注，那种笃定，那种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铜的错觉——
那是陆时寒。
那是她在实验室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每次他拿到一块新的铜料样本，戴上护目镜，开始分析成分的时候，他都是这副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像是在和一块金属对话。
沈青禾推开门。
老铁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个呼吸就移开了。他继续打铜，锤声又响了起来。
“你怎么不睡？”他问。声音在锤声的缝隙里断断续续。
“睡不着。”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呢？”
“习惯了。”
“习惯什么？”
“晚上打铜。白天太吵。”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吵得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什么，他没有说。
沈青禾也没有问。
炉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老铁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铜片在他手里慢慢变成了一把壶的雏形。沈青禾看着他的手指——那么粗，那么糙，每一根指节都像是被锤子砸过几十遍。但他拿捏铜片的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它。
“你病了。”沈青禾说。
“嗯。”
“什么病？”
老铁的锤子停了一下。
“打铜的都会得。”他把铜片翻了个面，继续敲，“铜尘吃进肺里，日积月累，就像——”
“尘肺。”
老铁的锤子又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铜片放进炉火里重新加热。火焰蹿起来，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看着炉火，声音很平：
“尘肺。对，是这个。”
他没问她怎么知道这个词。
就像她也没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个词。
炉火把他们之间的沉默烧得滚烫，但他们谁也不去碰它。
“还有救吗？”
“铜尘入肺，”老铁把重新烧红的铜片夹出来，叮地一锤，“神仙难救。”
沈青禾猛地把脸别过去。
她咬住嘴唇，拼命把眼泪逼回去。但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地砸在满是铜屑的地面上，化了几个暗色的圆点。
老铁像是没看见。
他只顾打他的铜。锤子起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该多快还是多快，该多重还是多重。
但沈青禾注意到，他的锤子开始偏了。
偏了三寸。又偏了半寸。
对于一个打了一辈子铜的人来说，偏一张纸的距离都是失手。
偏三寸，是心乱了。
那天晚上，沈青禾在铜匠铺待到天色发白。
她看着他打了一夜的铜。打了多少件，废了多少件，她没数。她只记得炉火很亮，铜很红，他的背影很薄。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她身上。
很轻。很暖。带着炉火的温度和淡淡的铜锈气息。
是老铁的旧夹袄。
她把脸埋进去，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金属、焦炭、汗水，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陆时寒的味道。
三十年了。
他没有变。
---
第二章 赵弃安
沈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