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命好进厂打螺丝2------------------------------------------，扩音器里的开工铃准时炸响。，下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工服四四方方搁在床头，劳保鞋端正摆在床尾，两只鞋之间的距离精准得和昨晚一模一样。满砚寻正坐在床边系鞋带，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圈都要重新确认一遍位置。。不只是慢——满砚寻的指尖在微微发颤。系个鞋带而已，手指抖什么。他没问，只是多看了两秒。满砚寻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手指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圈鞋带拉紧，站起来。“你手抖。没睡好。”满砚寻垂下眼，把微微发抖的右手**工服口袋里，“走吧。”。。王彪面前堆了三碗粥，四个馒头，正跟旁边的瘦高个吹自己昨天产量全车间第三。，手里拿着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她昨天观察到的数据。看到陆烬辞走进来，她合上本子站起来。“陆烬辞，我核对了一下昨天的数据。张彪四百八十件，刘文斌四百七十件，赵峰四百六十件。三个人产量不达标，各一张罚单。但张彪和刘文斌今天早上没出现。”她把本子翻到某一页，语速极快，“宿舍门是从里面锁的，敲不开。我让光头去撞门，里面是空的。床铺没有睡过的痕迹。人呢？不知道。但我有一个推测。”她推了推眼镜，“不是产量不达标就会死，是累计三张罚单才会触发约谈。张彪和刘文斌昨天只拿了一张罚单，按理说今天不该死。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的死因不是产量，是别的东西。可能是同一天多次违规，也可能是某种我们没有注意到的隐藏规则。我今天会重点观察罚单的触发机制。”李蕴合上本子，目光越过陆烬辞的肩膀，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安静喝粥的满砚寻，声音压低了半度，“你那个室友，他昨天产量是多少？五百出头。怎么了？没什么。”李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只是觉得他拧螺丝的姿势很标准。不像新人。”
陆烬辞没有接话。他走到角落位置上坐下来，把一颗水煮蛋放在满砚寻面前。“多吃点。你手抖得系鞋带都费劲，拧一天螺丝撑不撑得住？”
满砚寻低头看了看那颗蛋，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太大，不太小，刚好够让人觉得这人温顺乖巧。“谢谢。能的，我慢一点就好。”
陆烬辞看着他把蛋壳一点一点剥干净，动作轻得像在揭一层很薄的纸。他又想起今天早上那双发抖的手。
没睡好？谁在信？
开工铃再次响起。车间里，十二个老工人已经站在各自的工位上。
张彪和刘文斌的位置空着。不是人没到——是根本没从宿舍出来。他们的工位上各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服，工服上面搁着工牌，工牌旁边是劳保鞋。和满砚寻每天早上叠的那种一模一样。
“离职手续。”李蕴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那两套工服轻声重复着昨**管在扩音器里说的话，“张彪和刘文斌两位员工的离职手续已经**完毕。原来离职是这种方式——人走，衣服留下。”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划了几笔，抬起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流水线末端。12号工位上，满砚寻正在调校螺丝刀的扭矩。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住旋转环，手腕微微转动，幅度极小。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满砚寻调扭矩的时候，手指不抖。和早上系鞋带时判若两人。
主管的扩音器响了。
“今天是第二天，相信大家已经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今天的基础工作量是六百件。另外，我再强调一遍工厂守则——尤其是第七条，不合格品必须销毁。希望各位严格执行，不要给我开罚单的理由。”
他说到“罚单”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往上翘了一下，像***过嘴唇。
传送带启动，零件涌来。
陆烬辞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节奏调整到了六百件的速度。他的五感比其他玩家敏锐得多——传送带转速的微妙变化、零件模具之间几乎不可见的色差、老工人站在身后时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全都被他的感官捕捉、分类。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组成一张实时更新的战术地图，但此刻他对十二号工位那边传来的动静格外敏感。不是声音——是气味。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是陈旧的、被反复清洗但始终没能洗干净的、残留在皮肤纹理里的血味。这味道在第一天就有，极淡，被车间里机油和塑胶的刺鼻气味盖住了大半。但今天他特意去闻了一下。血腥味来自哪里？不是手指，满砚寻手指上没有伤口。他深吸了一下，将血味与脑中数据库比对，猛地皱眉——是身体内部的血。一个人的身体里流过太多的血，每一次都从内部流失，皮肤表面看不出来，但气味会出卖一切。大量失血、新旧交叠——这种血味他之前闻到过，在他的新人副本，一个被诡异吸走一半血量之后还撑着站起来的玩家身上。
满砚寻受过伤，不止一次。
他把螺丝刀转了一圈，没有走过去。但他开始用余光——以及比余光更精准的听觉和嗅觉——持续锁定12号工位。
上午十点。赵峰的手又开始渗血。
右手掌心的贯穿伤昨天只做了简单包扎，纱布太薄，经过一整夜的凝血和今天一早的重新撕裂，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白。他每拧一颗螺丝，掌心的纱布上就多一个红点。最开始只是红点，后来红点变大、晕开，纱布整个染红了，螺丝刀柄上全是血。
“赵峰，把速度放慢点。”陆烬辞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不能再慢了。”赵峰的声音发紧，“昨天已经慢了一天，欠了四十件。今天指标六百，我要是再慢，又会完不成。”
“你手废了明天更完不成。”
赵峰没有听。他把螺丝刀握得更紧，拧得更快，掌心的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沿着手腕流进袖子里。但他用左手试着拧螺丝之后，拧坏了五六个螺丝——对不上的、拧歪的、滑丝的，有的甚至直接裂了一道缝。全是废品。他把这五六个零件踢到工位角落，不敢往成品箱放，也不敢往废料区扔，因为昨天老工人踩碎他不合格品的那一幕还印在他脑子里。
然后一个老工人绕到了他身后。
“不合格品必须销毁。”老工人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平板而僵硬。赵峰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工人已经从他工位角落里捡起了那五六个零件，托在手心里转身往车间尽头走去。车间尽头有一扇铁门，门牌上写着——不合格品处理区。老工人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很久没有上油的闷响。门里的黑暗吞掉了它的背影，然后是咔哒、咔哒、咔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切割什么。门重新打开时老工人空着手走出来，把那扇铁门重新关好，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继续拧螺丝。
赵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喉结动了动。
中午吃饭，赵峰没动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他找到李蕴，声音嘶哑：“李姐，你说罚单累计三张才会被约谈。我现在有两张——昨天产量，今天产量。如果我今晚能完成指标，是不是……是不是还能撑过明天？”
“理论上是的。但有一个问题。”李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没有注意到吗？主管今天早上说的不是‘产量指标’，是‘基础工作量’。他没说罚单只和产量挂钩。如果老工人判定你生产了不合格品，按规则七，这也算违规。赵峰，你今天上午那些废品被老工人拿去销毁的时候，它有没有给你开罚单？”
赵峰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从苍白变成惨白。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的瞬间赵峰的名字后面跳出了红色小字：罚单×1。加上昨天的两张，三张，满额。
“赵峰。”陆烬辞叫住他。
赵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陆烬辞走过去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他自己的螺丝刀，刀柄上还有余温。“晚上别睡死。听到有人敲门，别开。”
但当晚午夜，敲门声依旧准时响起。三下，很轻，很有礼貌，叩，叩，叩。“赵峰，领导找你谈话。”门外是主管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亲切。
赵峰没有开门。他用桌椅抵住门板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门开了——不是被撞开的，是从里面自己解开的。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板无声无息地滑到一侧。走廊里站着穿白衬衫的胖男人，身后是四个老工人。胖男人走进房间把他从墙角拉起来，动作很轻、很温和：“走吧，只是谈谈。谈完就好了。”
赵峰的尖叫只响了半声就被捂住了。不是胖男人捂的，是一个老工人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手指上还沾着白天帮他“销毁”不合格品时留下的塑胶碎屑。
第三天一早，赵峰的工位上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工服。工服旁边是劳保鞋，劳保鞋上面搁着他的工牌。和他昨天离开时不一样，比他叠得更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