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回家时，灯还亮着------------------------------------------。，灯影投在窗纸上，像有人无声走动。檐角不断有积水砸下来，滴答滴答，敲得人心烦意乱。，手里还攥着那张纸。，墙下有尸。，字迹瘦硬，明显不是女子笔锋，落款没有，连半点多余痕迹都不留，像只是为了把一句话送到她眼前。？，还是想把她往更深处引的人？，指腹轻轻摩挲纸边，忽然察觉纸张一角沾着极淡的灰粉，不像屋里常见的浮尘，倒像是……旧砖缝里的泥灰。，转头看向自己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半截断簪。，银胎鎏金，样式不算新，平日她极少戴，只有今日因是母亲生辰，才从匣底取出来簪在发间。，它断成了两截。，她只顾着把簪子带回来，根本没空细看。直到此刻灯下再看，她才发现断口处并不单纯。，竟是空的。，而是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夹层，因年久氧化，本来与簪身浑然一体，若不是今日摔断，根本看不出来。，立刻将断簪拿到灯边。
簪尾内壁果然刻着一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她凑近去辨，灯火晃动，视线又因疲惫有些发涩，费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认出四个字：
柳、如、晦、乙。
柳如晦。
沈听澜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并不认得，可光是看这簪中藏名的手法，也知道绝不是寻常闺阁女儿之间互赠钗环能有的讲究。
更何况，方才父亲临走前，特意提了句“**留下的那些旧东西，别再翻了”。
他怕的，显然不是她伤怀。
而是她翻出什么。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
沈听澜把断簪与纸条都放在桌上，先深吸一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今夜的事，至少说明三点。
第一，有人想杀她，而且极可能与沈家有关。
第二，母亲留下的旧物里，确实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第三，除想杀她的人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或者另一股力量，在暗中提醒她。
最后这一点最可怕。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
她抬手去拆自己湿透的外裳，才一扯，掌心伤口便被粗布蹭得一阵发疼。她低头看去，掌根那片擦伤被雨水泡得发白，边缘却泛着血色，细小砂石还嵌在肉里。
若换作平时，春禾早该听见动静，打热水、取药箱、备干净衣裳，一样不落地进来伺候了。
可今晚，屋里安安静静，外头也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沈听澜动作一顿。
春禾呢？
她记得自己进院时，门口值夜的小丫鬟还在，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屋里伺候的婢女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眸色微沉，扬声唤了一句：“春禾。”
无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春禾，进来。”
仍旧无人回应。
只有风卷着雨丝，啪地打在半掩的窗棂上。
沈听澜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发沉。她顾不上换衣，拿起桌上的铜烛台，推门往外走。
外间空空荡荡，春禾平日睡的那张小榻上，被褥倒还铺着，枕上却没人。角落里那只常放针线的小圆凳歪在一边，像是匆忙中被碰倒的。
她眸光一冷，举着烛台走到榻边，伸手一摸。
被褥是凉的。
人离开已有一阵了。
她心底发寒，面上却越发平静，提着灯继续往耳房和后廊去找。雨夜里，院中花木被打得东倒西歪，廊下积着一层薄水，几枚凌乱脚印一路从她屋门口延伸到后院小角门。
那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
可走到角门附近，痕迹就乱了，像还有另一双更重的脚踩进来，把原来的印子踏得模糊不清。
沈听澜盯着那片泥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有人来过。
不止来过，还把春禾带走了，或者说——春禾自己跟人走了。
她站在廊下，任风裹着雨气扑到脸上，脑子却比方才更清醒了些。
若春禾是被人强行拖走，院里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可屋里摆设虽有细微错位，却没有大乱，说明来人不是硬闯。更像是春禾自己开了门，让人进屋搜过东西，之后又跟着对方离开。
那春禾是知情的？
还是被逼的？
又或者，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只替自己做事？
思及此，沈听澜忽然想起，近几日春禾确实有些不对。
前日她在母亲旧匣里翻出那本香谱时，春禾曾失手打翻茶盏；昨日她问起母亲生前常去的几个地方，春禾也明显愣了愣，像在极力回想该不该说；甚至今早出门前，她随口提了句回头要把西厢那只旧箱也开来看看，春禾还立刻接了句“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小姐别费神了”。
那时她只当春禾心疼自己总惦记亡母。
现在想来，哪里是不值钱。
是怕她继续翻。
沈听澜缓缓攥紧烛台。
她一直以为，春禾跟了自己四年，虽不是自幼一处长大的情分，好歹也算忠心细致。可今夜这一连串事，让她忽然发现，自己身边这层最贴近的屏障，也许早已破了洞。
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不能再找了。
至少今夜不能。
若春禾真与旁人有勾连，那她越是慌、越是找，反倒越容易叫暗处的人看出自己乱了阵脚。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已经到手的线索保住，再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回到内室，先闩上门窗，才重新坐回妆台前。
灯火映着她湿透的发梢，脸色苍白，眼底却越来越清。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半截断簪。
神秘纸条。
母亲旧匣。
香谱。
还有那几张她先前只当随手记下、并未放在心上的路线纸。
路线纸上画得很乱，有坊门、有巷口、有井、有旧祠，还有几个她从未留意过的小标记。母亲字迹一向秀雅，可在这几页纸上，笔锋却明显仓促，像是边记边改，生怕慢一步就来不及。
沈听澜把纸铺平，凝神去看。
原先她只觉得这些地方零散无序，现在结合纸条上的“墙下有尸”，再看，却忽然觉出一丝不对来。
这些点，似乎并不是随手记的。
若把长安城大致方位在脑中连起来，这几处地方，竟隐隐形成一条线——从城南外郭墙起，穿过两条坊街，折向西北，最后停在一个她几乎没印象的旧地名上。
明德门外旧仓。
她盯着那几个字，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这个地方她小时候似乎听过。
不是自己去过，而是有一回母亲发高热，半梦半醒间，曾抓着她的手，低低说过一句什么。
她当时还小，记不清前后，只模模糊糊记得母亲嗓音很哑，像在说梦话。
——别去明德门。
——墙下冷。
墙下冷。
沈听澜指尖一点点发凉。
先前她只当母亲病中胡言。如今想来，这句话未必没有来处。
她再看那半截断簪里的名字。
柳如晦。
乙。
这个“乙”字又是什么意思？
是排行？代号？还是某种标记？
她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擦过窗纸。
她神经一绷，猛地抬头。
可再听，却只剩风声。
沈听澜盯着那扇被吹得微微震动的窗，忽然想起方才回府时父亲那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
“你今夜回来时，可曾在路上遇见什么人？”
当时她只顾着猜他知道多少，现在回想，却觉出另一层味道。
他问的，也许不是“有没有人追杀你”。
而是“你有没有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或者，更准确些——
他是不是在试探，城墙根下放箭救她的那个人，有没有现身？
想到这里，沈听澜心头又是一寒。
若真如此，那放箭的人并非偶然路过，而是本就守在那里。
守在城墙边，等着她，或者等着今夜这一场杀局。
那人是谁？
与留纸条的人是同一个吗？
与“会说话”的城墙，又有没有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像水一样把人往下拖。沈听澜却没有再让自己乱下去。她伸手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按先后缓急排出顺序。
最先要做的，是确认三件事。
其一，春禾到底是叛是被逼。
其二，簪中“柳如晦”究竟是谁。
其三，明德门外旧仓与城墙下，到底埋了什么。
这三件里，前两件都要等白日再动。
唯有第三件，她今夜就想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下。
外头还下着雨，沈府如今明显有人盯着她，她刚死里逃生回来，最该做的本应是藏锋敛迹，装病不出。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那面城墙，一想到自己掌心染血时听见的那些声音，她心底竟翻涌出一种近乎迫切的念头。
她想再去一次。
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疯。
想知道城墙是不是还会开口。
更想知道，纸条上那句“墙下有尸”，到底是危言耸听，还是——真的。
她静坐片刻，忽然起身走到衣橱前，抽出一套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
既然今夜已经有人要她死，那她越快摸清自己手里的**，就越有活下去的机会。
怕，当然怕。
可怕已经没有用了。
她换衣时，掌心伤口被碰得一阵阵作痛，膝盖上那片淤青也随着动作扯得发麻。可这些疼，反倒让她心神更定。
换好衣裳后，她把断簪和纸条重新收好，只留下那本香谱与路线纸揣进怀里。思索片刻，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把细小裁纸刀，藏进袖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灭屋里大半灯火，只留妆台前一盏，装作人已经歇下的样子。
然后，她悄无声息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极细的缝。
夜风裹着凉雨扑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沈听澜动作瞬间顿住，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脚步很轻，明显刻意压着，可还是能分辨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正从她院外经过。走到门前不远处时，前头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雨打散，听不真切；后头的人却回了一句，音量稍高了一点——
“……小姐房里灯还亮着。”
沈听澜瞳孔微缩。
他们在盯她。
不论这两人是谁，至少说明今夜她院外并不干净。她若此刻贸然翻窗出去，多半走不到角门就会被发现。
她慢慢把窗缝合上，站在黑暗里，心里那股急切一点点沉了回去。
不能冲动。
至少，不能现在就冲出去。
外头脚步声徘徊片刻，终于又往别处去了。沈听澜等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却已被冷汗浸透。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着今夜出门，而是把母亲那几页路线纸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最终将其中最重要的几个点，默记在心里。
明德门。
旧仓。
废井。
还有城墙根下，那一段几乎被墨迹反复描重过的砖线。
母亲当年在怕什么？
是在逃吗？还是在找什么？
柳如晦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她看着那几页纸，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将关未开的门前。门后有什么，她不知道；可今夜这一场追杀，等于是有人亲手把她推进了门缝。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风雨稍歇，天色却仍然沉黑。
沈听澜终于抬手，将那几张纸重新叠好，压进枕边暗格里。断簪则贴身收进袖袋，连纸条都没敢离身。
她没有**，只和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
一夜未睡。
直到天边泛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院中传来杂乱脚步声和小丫鬟惊慌的叫声，她才猛地睁开眼。
紧接着，门外有人急急拍门。
“小姐！小姐您醒了吗！”
是院里二等丫鬟秋露的声音。
沈听澜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秋露满脸惊色，连礼都顾不上行，脱口便道：
“小姐，春禾找着了！”
“她……她被人锁在后院柴房里，嘴里塞着布，人都快晕过去了！”
沈听澜眸光骤然一沉。
找着了？
昨夜她回来时不见人，今晨却偏偏被“找”出来了。
这也未免太巧。
她面上却不露，只淡声问：“谁发现的？”
秋露喘了口气，道：“是厨房婆子一早去取柴时发现的，已经惊动了夫人那边……哦不，惊动了老爷那边，老爷命人把春禾先抬去偏房了，还说请小姐过去看看。”
沈听澜看着她，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回屋，手指却在袖中一点点攥紧了那半截断簪。
昨夜春禾失踪，今晨便被人以“受害者”的身份送回来。
这不是巧。
这是有人在替她补一场戏。
而这场戏，多半是演给她看的。
她倒要去瞧瞧，春禾这一回，准备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