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棺中无人  |  作者:独赴余生  |  更新:2026-05-09
别人的葬礼------------------------------------------,叶清曦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脸。。死的是隔壁阿婆,灵堂搭在巷口,花圈摆了两排,纸扎的童男童女被雨淋歪了脸,纸浆顺着竹篾往下淌,像哭花了妆。。她就自己跑过去,挤在大人的腿缝里往里看。。阿婆的半张脸露在外面,蜡黄的,瘪着嘴,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深褐色的,结了痂。。,看见棺材头的方桌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来回晃的白炽灯泡,也映着她的脸。。。不是手机黑屏时那一团暗影。是那种老式的、水银涂得很厚的圆镜子,把脸上每一根汗毛都照出来的那种。。。。。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尸斑环,死人眼角膜上才会出现的东西。。冷到手指刚碰到镜框,指尖就像被**了一下。。。硬的。像五根冰棍并在一起,从她的脚踝慢慢往上滑,滑过小腿肚,在膝盖弯的地方停了一下。
她低头。
阿婆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了棺材。枯瘦的,青灰色的,指甲缝里塞着暗**的垢。那只手正搭在她的小腿上,指甲轻轻掐进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没来得及叫。
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力气很大,不是小孩的手。她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棺材板上,鼻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阿婆寿衣的袖口上,一滴,两滴,在黑色的绸缎上晕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冲过来拽她,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说了别来!死人面前不许哭!”
她没哭。
她只是盯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阿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浑浊的,灰白色的瞳仁,正对着她的脸。
后来那面镜子不见了。
后来**说她记错了,阿婆的灵堂根本没有镜子,阿婆的手也从来没有伸出过棺材。
后来她再也没有在任何镜子里看清过自己的脸。
不是镜子花了。不是灯光暗了。
是每次她盯着镜子看的时候,她的脸就会变得模糊,像有人在照片上呵了一口气,然后用指腹抹了一下。五官还在,但就是看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看了很多医生,都说眼睛没问题。
直到很多年后。
她坐上一辆末班公交车。身旁的女人递给她一面小圆镜,笑着说:“你看看你自己。”
她接过镜子。
镜子里没有脸。
只有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老旧橡胶的摩擦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
叶清曦坐在出租车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一道道橙色的长条,从她脸上依次滑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没有任何***的名字。只有一行小字,字体是老式的宋体,笔画边缘带锯齿:
你已获得墟界资格。首轮副本:午夜末班公交。倒计时:00:03:47
三秒。
她只看了三秒。
然后抬头看前排。
“师傅。”
没有回应。
“师傅,这条路不对。”
她走这条路三年了。从公司到家,四十七分钟,十七个红绿灯,三个右转一个左转。闭着眼都知道。
但现在——
没有商店。没有行人。没有红绿灯。
只有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头的柏油路。两边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路灯每隔五十米一根,光只能照亮灯下一小圈,再往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她看清了。
驾驶座上没有人。
安全带从座位左侧横到右侧,扣在插槽里,像还有人坐着。方向盘在自己转动。中控台上放着一杯水,水面纹丝不动。
她没尖叫。她只是在想——这杯水为什么不晃?
然后她看到了副驾驶座上那张照片。
黑白。两寸。白边。照片上的人穿着黑色寿衣,领口绣着银色的寿字纹。脸上被烧了一个洞,焦黑的边缘卷起来,露出后面米白色的皮纸。
她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照片边缘的一瞬间——
急刹。
她往前一甩,额头撞在前排头枕上。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拉了两下。门开了。
她翻身滚出去。
雨水砸在脸上。冰冷。手掌蹭在柏油路面上,粗粝的碎石嵌进皮肉。她趴在地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雨幕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吞没。
她站起来。
膝盖破了。左手掌根蹭掉一块油皮,血珠子渗出来,被雨水冲成淡粉色,顺着指缝往下淌。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建筑。没有树。没有电话亭。没有人。
只有一条路。和两边的黑暗。
手机还在。信号格是空的。时间显示23:47。日期显示——
三天前。
她盯着那个日期。今天是周五。手机上说今天是周二。
周二到周五之间,三天的记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只记得今天下班,下雨,打了车,上了车,然后就是现在。
再往前。更远的事。记得。
七岁。阿婆的葬礼。那面镜子。那只手。那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那些都在。
唯独最近三天。一片空白。
她往前走了几步。
路灯照着她的影子,从脚下往前拖,又细又长,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她走了几步。又几步。
然后她停了。
影子没有停。
慢了大概半秒。影子的脚才踩住了她停下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害怕。是在这种地方,停下来比往前走更可怕。
雨小了。从暴雨变成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像有人在头顶筛面粉。
她走了大概十分钟。没有路标,没有分岔口。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引擎声。老式柴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抬起头。
黑暗中浮现出一个方形的光。昏黄的,旧旧的,像老式公交车的卤素灯。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一辆公交车。
绿色的车身。白色的腰线。车头上方顶着三个红色LED字:K198。
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白底红字:“末班车”。
车门开着。车厢里的灯亮着。里面坐了十来个人。
没有人下车。没有人上车。
车门就那么开着。像在等她。
车灯从她的脚面慢慢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口,最后停在脸上。
她眯起眼睛往里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目视前方。他没有看她。
他好像在开一条根本不需要看路的路。
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没了。
来时的方向只有一片浓稠的、连路灯都没有的黑。
她上车了。
踏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踩在空心木头上。
她投了币。硬币掉进钱箱,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显得很响。
她往车厢后面走。
车厢里大概十三四个人。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穿校服的***,佝偻着背的老**,穿军绿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只有一个地方不对。
她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不是好奇。是在确认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她从车头走到车尾,头慢慢转动,角度一致,速度一致,像排练过的。
她找到一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车开动了。
她伸手摸了摸车窗。冷的。起了薄雾。她用指腹在雾面上画了一道,透过那道光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间隔均匀,像有人在黑暗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摆上一根发光的火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蹭破的手掌,已经不流血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疼的。
疼就好。会疼就说明还是活的。
然后她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窗上的倒影。
她看到车厢里的灯。看到对面空座位的靠背。看到自己身后那排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但看不到自己。
她坐的位置,在倒影里是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有人用画笔把那一片涂掉了。只留下一个人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片暗色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车厢里。
所有人都在看她。
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个速度。还是同样的表情。
心跳快了。手心开始出汗。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靠背上贴着老式的广告贴纸,本地月饼厂的,画面已经褪色,只剩一个圆圆的、发黄的月亮图案。
她认识这辆车。
K198路。她小时候上学坐过。每天早上六点半,她背着书包等在站牌下,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条线路早就取消了。城市改造,老居民区拆了,K198路在那年夏天停运。站牌被拔掉,车被拖走。
可这辆车现在就停在她面前。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线路号。一样的座椅靠背上的月饼广告。
她伸出手去摸前面座椅的靠背。塑料的,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薄灰。广告纸的边角翘起来,她用指甲掀开一角。底下是更老的广告,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这时候,有人坐到了她旁边。
没听到脚步声。没感觉到座位震动。就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
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发,银框眼镜,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很普通,像一个大学里的年轻老师。
女人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
那种笑很好看。不是恐怖片里那种诡异的角度。是那种真的、温暖的、让人想放松警惕的笑。
“你好,”女人说,“第一次进副本吗?”
叶清曦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也不在意,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叫苏砚。你呢?”
“叶清曦。”
“好听。”苏砚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别怕,这辆车我坐过很多次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在车上睡。不管多困都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
苏砚歪了一下头,想了想。
“因为这不是你平时坐的那种公交车。”
她没有解释更多。
叶清曦也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苏砚笑起来的样子,像奶奶抽屉里那张褪色的遗照。不是像。是那种感觉——黑白照片上的笑容,隔着几十年的时光看着你,温暖,但没有温度。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车继续开着。雨声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噼噼啪啪,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往上撒豆子。车厢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又亮了。
叶清曦低头看自己的手。
蹭破的伤口边缘,皮肤开始皱了。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
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手背上。
影子是假的。因为手背上的暗**域,和她投射在车窗外那片模糊的暗色,不是同一个方向。一束光从左边来,她的手背应该左边亮右边暗。但现在右边亮左边暗。
像是光从两个方向同时照过来。
但车里只有头顶那一排日光灯。
她慢慢抬起头。
灯管是老式的,长长的,两根并排,发出嗡嗡的低频声。灯管有点发黑,靠近两端的地方尤其黑,像用了很多年没换。
灯管的正中间,有一团更暗的影子。
不是灯管脏了。是有东西趴在上面。
很小。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大。形状像一个婴儿,蜷缩着,四肢抱在一起。脸埋在膝盖里,但眼睛从膝盖缝里露出来,正往下看着车厢里。
看着所有人。
看着叶清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闭眼。深呼吸。睁眼。
什么都没有了。灯管干干净净,发着正常的白光。
苏砚在旁边轻声说:“你看到了?”
叶清曦没点头,也没摇头。
苏砚说:“它一直都在。你不用管它,它不吃人。它只是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说完,苏砚的右手抬起来,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嘴角。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习惯,像是肌肉记忆。擦完嘴角之后,她的手指在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叶清曦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
车停了。
没有人按铃。没有人站起来。车自己停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混着雨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气息。
没有人上车。
也没有人下车。
车门关了。车继续开。
叶清曦往窗外看了一眼。
站牌上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地名。三个字。
她看清了。但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不是忘了,是那三个字好像不允许她记住。每次她试图回忆,脑子里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像一个被人用手指抹过的湿水彩。
她只知道那个地名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像你走在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上,突然发现路边多了一道从来没有见过的门。门开着,里面很黑。你知道不该进去。但你总觉得自己已经进去过了。
车又开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声,和日光灯的嗡嗡声。
叶清曦靠在窗上,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路灯还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永无止境。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一件事。
手机上的日期是三天前。
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敢想。因为每次她试着去回忆,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那个趴在灯管上的婴儿。
它在看着它们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她甚至不知道“它们你”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这个词是对的。
不是它在看她。是她也在看它。
她也是一样的。
趴在某个人的灯管上。蜷缩着。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车又停了。
这次有乘客下车。
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她从车厢中部站起来,走到后门,脚步很轻,高跟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下车之后,在站牌下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车厢里。
车还没有开。
红裙子女人站在雨中。雨水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的红裙子湿透了,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看着叶清曦。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友好的笑。不是恐怖的笑。是那种——你看到一只猫被车压过之后还在喘气的时候,你会露出的那种笑。不是幸灾乐祸。是知道结局已经写好了。
车门关上。红裙子女人被黑暗吞没。
苏砚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叶清曦没听清。“你说什么?”
苏砚笑了笑,摇了摇头。右手手背又轻轻蹭了一下嘴角。
“没什么,”她说,“我在念经。”
叶清曦想问什么经。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
苏砚说她坐这辆车很多次了。但刚才红裙子女人下车的时候,苏砚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抖。像一个站在坟前的人,努力控制自己不掉眼泪。
叶清曦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
前方的黑暗里,开始出现模糊的灯光。
不是路灯。
是一**光,从很远的地方渗出来,把天际线染成暗橘色。像一座城市。
公交车的前方,那片暗橘色的光越来越近。
叶清曦盯着那片光。
她的心跳更快了。不是害怕。是因为那片光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一个她不应该记得的东西。
七岁那年,阿婆的葬礼上,她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的颜色,和这片光,是一样的。
暗橘色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像死亡深处,唯一还在发烫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片光是什么。
但她很快就会知道。
那是一座村子。
一座永远没有夜晚的村子。
一座村子里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村子。
因为那座村子中央的神像——
长着她的脸。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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