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消化完、思考完、准备开口的时候，刚好站在她能找到的地方。

六月初，事情开始真正发酵。一天放学后，我留下来帮老刘整理资料。老刘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整理到一半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我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让我心头一紧的一幕。

巷子里，宋时微背对着我站着，面前是一对中年男女。女人在哭，男人在抽烟，姿态里写满了不耐烦。

我很快认出了那两个人——宋时微的父母。男人说了一句“她的事以后我不管了”，女人尖声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管过这个家”。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生活的鸡零狗碎和多年的怨气全都摊在了宋时微面前。她什么都没说，就那样站着。背影很直，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把窗户轻轻关上了。

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我不需要听。这件事我上辈子就知道了，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宋时微的理性、清冷、对学习的专注，原来不全是因为她真的热爱学习。至少有一部分，是想用这件事抓住点什么确定性，把外界的那片狼藉隔绝出去。

两天后的傍晚，我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找到了她。这里平时锁着门，但学生们都知道门上的锁是坏的，一推就能开。这里也是上辈子我和赵磊的据点——翘了晚自习跑到天台上吹风，喝三块钱一罐的可乐，聊一些自以为深刻的人生感悟。当年，我们在这里刻下过类似“爷青结”之类的蠢话。

宋时微站在围栏边，书包放在脚边，外面套着宽大的蓝白校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了橙红色，逆光之下她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剪影画。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听到脚步声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楼下有学生在追逐打闹，更远处是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知道吧，”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上辈子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