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重生后我靠捡垃圾成为全球首富  |  作者:njuui  |  更新:2026-05-09
废料区里的暗影------------------------------------------ 废料区里的暗影,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她在工业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辅路往市区方向骑。夜风灌进她的校服外套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怕冷,而是因为她需要时间想事情。地铁里太吵,人太多,她的脑子会被那些嘈杂的声音填满,什么也思考不了。骑车不一样,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是单调的白噪音,风声是干净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像是一条光的河流在逆向流淌。,多到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处理器滚烫。。许沁。苏远。两个信封。一张照片。一份合同附件。?它们像是一团被打散的毛线,每一根线她都看得见,但就是找不到线头在哪里。,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她把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路牌——前面是三环了,往东是市中心,往西是她来的方向,往北是一条她没有走过的路。三环上的车流在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着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她往北拐了。,是因为她知道苏远的**概率会沿着地铁线路追踪她的轨迹。如果她上了地铁,苏远就会知道她去了城西。她不知道苏远对城西仓库了解多少,但她不想冒这个险。上一世,周美华教会了她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你永远不知道谁在盯着你,所以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的下一步。这不是多疑,是生存法则。,她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黑着灯,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出入请登记”的告示。小区里面的楼很旧,外墙的白灰****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是皮肤病患者的皮肤。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橘**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窗台上堆着的杂物剪成一个个模糊的剪影——有花盆,有纸箱,有晾晒的衣物。有一户人家的电视开着,荧光一闪一闪的,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综艺节目里观众的笑声,那种笑声是录好的,千篇一律,听起来假得让人心里发毛。,走进小区。。但上一世,老魏跟她提过一次,说他租了一个便宜的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一个月只要八百块,隔音很差,楼下的野猫半夜叫得像小孩哭,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新闻,屋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放东西和睡觉的地方。,四单元,五楼,没有电梯。。她摸黑往上走,手指摸着墙壁上坑坑洼洼的痕迹,那些痕迹有的是钉子留下的洞,有的是小广告被撕掉后残留的胶渍。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爬到五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她的体力一直不好,上一世拍戏的时候还能靠年轻硬撑,现在不拍戏了,每天吃的又不好,走几步路就喘。
501的门是一扇老式防盗门,蓝色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门缝里塞着一张外卖**和一份没拆封的报纸,**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照片,报纸的边角已经发黄卷曲了。这些东西说明主人至少好几天没有开过门了。
林晚晚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一些。指节敲在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趿拉着拖鞋从远处走过来。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锁芯咔嗒响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老魏。
他比林晚晚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而是一簇一簇地白,像是一块被盐腌过的土地,白得刺眼。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是好几天没有梳过。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眼袋,眼袋是青紫色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晒得发红的皮肤。老头衫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像是某个品牌的logo,但已经洗得看不清了。
看到林晚晚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晚晚?”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老魏,是我。”
老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校服外套上,再扫到帆布鞋上,像是在确认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和他记忆中的林晚晚是不是同一个人。然后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去。
“你怎么找到我这里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惊讶,也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你以前跟我说过。”
“我说过?”老魏挠了挠头,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进来吧,屋子里乱。”
屋子比他说的还要乱。
客厅大概十几平米,地上堆满了东西——几个大纸箱,里面塞着各种文件资料,有些纸箱的盖子已经撑开了,里面的纸张像瀑布一样倾泻出来;一个三脚架,上面挂着一台落满灰的单反相机,镜头上盖着一个塑料盖子,盖子上面也落了灰;几件换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有外套有T恤有裤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山;外卖盒子摞成好几个小山包,从茶几上一直堆到地上,有些盒子里的残渣已经干了,发出一种不太好闻但也不算太臭的味道。空气中弥漫着泡面和烟味混合的气味,不算难闻,但很浓,浓到一进门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个人长期独居的空间。
老魏把椅子上的衣服扒拉到地上,给她腾出一个坐的地方。衣服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我还没吃。”老魏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外卖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份已经发干了的炒面,面条粘在一起成了一坨。他皱了皱眉,又盖上了,“这个不能吃了。我泡个面,你喝不喝?”
“不用。”
老魏走进厨房,林晚晚听到开水壶烧水的声音——先是嗡嗡的低频声,然后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塑料叉子刮碗底的声音。三分钟后,他端着一碗泡面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纸箱上,开始吃。
他吃面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像是饿了很久。面条吸进嘴里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喝汤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很大,大到让人觉得他吃的不是泡面,而是一顿大餐。林晚晚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他吃完。她注意到他吃面的方式很有规律——先吃面,再喝汤,最后用叉子把碗底剩下的几根面条和碎屑全部刮干净,然后把碗放在一边,用袖子擦嘴。
泡面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把原本的烟味和霉味压了下去。林晚晚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在拍《小城往事》,剧组赶夜戏,所有人都吃泡面。她蹲在片场的角落里,抱着一个白色泡沫饭盒,里面装的是老坛酸菜面,她吃得满脸都是汤汁,旁边的化妆师拿纸巾给她擦脸,说“晚晚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是她八岁的时候,妈妈还活着。妈妈那天也在片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等她吃完了递过来。
老魏把碗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擦了擦嘴。他靠在纸箱上,看着林晚晚,眼睛里的血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纸箱被他靠得发出嘎吱一声,像是随时会塌掉,但没有塌。
“晚晚,你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怕被隔壁听到,“三年前你突然就消失了,周美华说你出国了,我查了出入境记录,没有你的名字。我去你之前的住址找过,房东说你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又去***问过,人家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一定年限不给立案。我就这么干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
“我以为你真的出国了。可你的手机号一直能打通,就是没人接。我给你打过很多次电话,从没打通过。”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号是周美华办的,周美华跑路之后,那个号码应该一直处于欠费停机的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被续上了。也许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也许是系统。她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因为深究下去会牵扯出太多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我过得很不好。”她说,选择了最安全的说辞,“周美华把所有的钱都卷走了,我连房租都交不起,差点……差点没命。”
她说“差点没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老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晚晚,”他终于开口,“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老魏,我要问你一件事。”
“你说。”
“许沁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他把烟在嘴唇上滚了几下,从左嘴角滚到右嘴角,又从右嘴角滚回来,然后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最后他把烟塞回了烟盒里,没有点。
“你确定你要知道?”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我确定。”
老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某个餐馆飘来的油烟味。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叹息。他背对着林晚晚站着,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耸起。他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
“许沁不是**的。”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紧。
“三年前,11月23号晚上,许沁和盛世影业的人有过一次面谈。”老魏转过身来,倚在窗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面谈的内容我不知道,但面谈结束之后,许沁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只有四个字——‘他们逼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第二天,她就死了。官方说法是抑郁症**,从家里阳台跳下去的。楼层不高,六楼,下面是草坪。按理说六楼跳下去不一定会死,但她头先着地,当场就没了。**来了,说是**,没有他杀嫌疑,很快就结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我在她死之前三天拍过她一组照片。那组照片是在一个片场拍的,她当时在拍一部网剧,演女二号。照片里她状态很好,跟工作人员有说有笑的,化妆的时候还跟化妆师开玩笑,说‘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观众会以为我整容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完全不像一个要**的人。”
老魏转过身来,面对着林晚晚。
“我查了许沁的合同。她是盛世影业的艺人,签的是七年长约。签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刚从中戏毕业,什么都不懂。合同里有很多对她不利的条款——分成比例低,公司抽成高达百分之七十;宣传费用全部由艺人承担;公司单方面拥有续约权。她想解约,但违约金太高了,八百万。她拿不出那么多钱,盛世也不肯放人。”
“面谈之后第二天就**了。”老魏的声音沉下来,沉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觉得这正常吗?”
林晚晚没有回答。她在想周美华。周美华在许沁死的前一天去见过许沁。周美华在许沁死的第二天签了“所有相关文件封存,不得外泄”的指令。那张面谈记录的背面,周美华的签名是那么的清晰,笔画工整,没有一丝慌乱,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老魏,周美华和许沁的关系你了解多少?”
老魏皱了一下眉头,眉头之间的川字纹更深了。他想了想,说:“周美华是盛世的经纪总监,理论上说,盛世所有艺人她都要管。但我查过许沁的经纪档案,她的直接负责人不是周美华,是另一个叫李芳的经纪人。李芳在许沁死后没多久就离职了,现在在哪儿没人知道。”
“那周美华为什么去见许沁?”
老魏摊了摊手,意思是“我也想知道”。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短粗,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林晚晚从背包里拿出许沁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是洗出来的,不是打印的,是那种老式的冲印照片,表面有一层光泽。照片背面的那行铅笔字朝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铅笔的字迹泛着银灰色的光——“如果有天我不在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家人。或者,交给一个叫林晚晚的人。”
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先是眯着眼睛,然后瞳孔微微放大了。他伸出手,像是想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许沁给你的?”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了一些,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在盛世影业的城西仓库找到的。”
老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晚以为他要把那行字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无所谓的样子,而是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个猎人突然发现了猎物留下的痕迹。
“晚晚,你和许沁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们只见过一次面,说过一句话。”
“哪一次?什么时候?”
“四年前,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她是那期的嘉宾之一,我也是。我们被分到同一个游戏小组,一起完成了一个任务。录制结束后,她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晚晚,你演戏真的很好。我很羡慕你。’”
老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种味道很奇怪的食物。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被周美华叫走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许沁的脸。许沁在照片里笑着,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笑容。
“她把你的名字写在遗言里。”老魏把照片还给她,声音很低,“这不可能是没有原因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晚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在查。”她说,“但我需要更多的信息。”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赏和无奈的东西。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坐回了纸箱上。纸箱又发出一声嘎吱,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了。
“晚晚,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能说的我都说。”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
“老魏,苏远在查谁?”
老魏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但确凿无疑的变化。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这些变化在一秒钟之内发生,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屋子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钟是那种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最终,他叹了口气,把窗户关上,坐回了纸箱上。纸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苏远在查周美华。”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夸张,是真的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胸腔里那个器官像是突然停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开始跳动。
“苏远和周美华以前在一家公司共事过,你知道的。那时候苏远刚毕业,在一家叫‘华艺’的小经纪公司做法律顾问,周美华是那家公司的经纪总监。两个人共事了不到两年,苏远就离职了,加入了沈砚洲的团队。表面上看,两个人从此各走各路,没什么交集了。”
老魏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一次他点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但我发现一件事——苏远从去年开始,一直在查周美华。不是那种偶尔打听一下的程度,是系统的、持续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查。查她的行程、她的往来记录、她的资金流水、她接触过的人、她签过的合同。”
“查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苏远这个人做事很干净,他不会让别人知道他在查什么。但他查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而是通过一些不太正规的渠道。”
“比如?”
“比如找人翻垃圾。”老魏看着林晚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你翻垃圾桶这件事,不是第一次有人干。”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万象城的垃圾桶,苏远提前放在那里的垃圾袋,那张写着日程安排的便签纸。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你的意思是,苏远之前就让人翻过周美华的垃圾?”
老魏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烟雾从他的嘴角漏出来,缭绕在他的脸周围。
“晚晚,你觉得苏远为什么会找**?”
林晚晚沉默了。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从咖啡厅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想。但她需要听到老魏的答案,因为老魏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比她多得多。
“他找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老魏把烟灰弹在地上,灰色的烟灰落在水泥地面上,碎成更细的粉末,“是因为你和周美华的关系。你是周美华带过的最后一个艺人,也是被她坑得最惨的一个。周美华经手过的所有合同、所有账目、所有人际往来,你都有可能接触过。就算你没有刻意去记,你的脑子里也可能储存着大量的信息——那些你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可能成为关键线索的信息。”
老魏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烟头碰到铝皮,发出“嘶”的一声。
“苏远想从你身上找到关于周美华的突破口。”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无奈。他把双手**裤兜里,靠在纸箱上,纸箱又发出一声嘎吱。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要继续查这件事,你要小心。周美华不是好惹的,苏远也不是。你现在夹在他们中间,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走廊里的黑暗涌进来,和屋子里的灯光形成一道锋利的分界线。
“晚晚,你今天先回去。我需要时间查一些东西,查到了告诉你。”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
“老魏,谢谢你。”
老魏摇了摇头,把手**裤兜里,倚在门框上。灯光从屋子里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晚晚,你变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以前的你不会来找人。以前的你会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现在你会来找人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这是好事。”
林晚晚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下楼梯。身后的门关上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在黑暗的楼梯间里站了几秒,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然后摸着一侧的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楼梯间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墙面,摸上去像砂纸。她的手指在上面划过,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指腹。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可能是这栋老楼的水管在响,也可能是猫。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从老魏家出来,林晚晚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区门口的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的光,灯泡的玻璃罩上落满了灰尘和小虫子的**,光被过滤得更加暗淡。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地转。那些落叶是法桐的叶子,大得像巴掌,枯黄了,卷曲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便利店的灯很亮,白色的荧光灯把门口的地面照得像白天一样,和周围昏暗的街道形成强烈的对比。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兼职”的A4纸,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个三明治、一袋小面包,走到收银台前。收银员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戴着眼镜,正在用手机看视频,手机横过来搁在一包纸巾上。看到林晚晚走过来,他慌慌张张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被人看到他看的是什么。
“二十五块三。”他说。
林晚晚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六块钱,放在桌上。男孩找了七毛钱给她,硬币叮叮当当地落在收银台上。
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坐上去凉凉的,透过牛仔裤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一口。三明治是金枪鱼味的,面包有点干,边角处已经硬了,金枪鱼酱的味道很淡,几乎吃不出来,但胜在便宜——六块五一个,比麦当劳的汉堡便宜多了。
她一边吃一边想事情。
老魏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像是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录音带——“苏远在查周美华。苏远从去年开始,一直在查周美华。查她的行程、她的往来记录、她的资金流水。”
如果苏远的目标真的是周美华,那他找林晚晚的逻辑就说得通了。林晚晚是周美华带过的最后一个艺人,也是唯一一个被周美华亲手毁掉的艺人。周美华经手过的所有合同、所有账目、所有人际往来,林晚晚都有可能接触过。即使她没有刻意去记,潜意识里也可能储存着大量信息——那些她在周美华办公室里看到的文件,那些她无意间听到的电话,那些她在车上、在片场、在酒店房间里瞥见的只言片语。
苏远不是要她当情报分析师。苏远是要她当一把钥匙,打开周美华那扇关得紧紧的门。
但苏远不知道的是,林晚晚自己也想打开那扇门。不是为了苏远,是为了她自己。周美华欠她的,不止三千万。周美华欠她一个交代,欠她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带了十一年的人,可以在转瞬之间把她抛弃?为什么一个她叫了十一年“周姐”的人,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
林晚晚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她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正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不是短信,是微信。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灰色的纯**片,没有签名,没有朋友圈,看起来像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我是苏远。”
林晚晚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然后点了“通过”。
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发了过来,快得像是一直在等着她通过。
苏远:“明天上午十点,沈砚洲工作室,建国路88号财富中心22层。来报到。”
林晚晚皱了皱眉。合同上说工作地点灵活,不需要坐班,她本来以为至少要过几天才会被叫去。但苏远显然不打算给她适应的时间。
林晚晚:“合同上说工作地点灵活,不需要坐班。”
苏远:“报到不算坐班。来一趟,认识一下团队的人。”
林晚晚想了想,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一种清冽的感觉,像是在喝冰水。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月亮也被遮住了,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偶尔从云缝里露出来,闪一下又不见了。
明天上午十点。沈砚洲工作室。
上一世,她连沈砚洲的工作室在哪里都不知道。沈砚洲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而她是埋在金字塔底下的尘土。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那个名字产生任何交集。这一世,她要去那里报到了。不是因为她是演员,不是因为她是明星,而是因为她是一个会翻垃圾桶的人。
林晚晚苦笑了一下,骑着单车往城郊旅馆的方向走。

回到城郊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旅馆前台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换了人。白天那个老头不见了,换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前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嘉宾正在哭,眼泪把妆冲花了两道黑印子。中年女人看得很投入,瓜子壳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205续一晚。”林晚晚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中年女人收了钱,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递给她,全程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男嘉宾正在安慰那个哭的女嘉宾,说“你不要难过,你会找到更好的”。女嘉宾哭着说“可是我就是喜欢他”。
林晚晚拿了钥匙上楼。
205的门锁有点松,钥匙***要拧好几下才能打开。她拧了三四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推门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和白天一模一样,好像这个房间从来没有被人住过,也从来没有被真正打扫过。
她没有开灯。城市的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是灰白色的,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暗,像是在呼吸。
她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在床上摆开。
苏远的合同,三页纸,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她的签名。签名是用苏远给的那支笔写的,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不是黑色。她当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才看到。
许沁的照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许沁的脸。许沁在照片里笑着,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种笑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真的开心才会有的表情。一个会在照片里笑得那么真的人,真的会选择在二十几岁的时候从阳台上跳下去吗?
城郊仓库的合同附件,那张写着“替代协议已作废”的纸,背面有一个她认不出来的签名。签名的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画的几笔,但笔画之间有一种连贯性,说明这个人经常签这个名字,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盛世仓库的面谈记录,周美华的签名,字迹潦草但熟悉。周美华的签名林晚晚见过无数次,每一次签合同、每一次开支票、每一次领通告费,都是周美华签的字。那个签名像一个印章,盖在每一份把她推向深渊的文件上。
还有那两个“别拆”的信封。一个从城郊仓库来,一个从盛世仓库来。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床上,信封的背面都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别拆。”
字迹完全一样。同样的潦草,同样的力度,同样的马克笔墨水渗进纸纤维的纹路。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她拿起其中一个信封,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信封的材质很普通,就是文具店里几毛钱一个的那种牛皮纸信封,没有logo,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封口被胶水封得严严实实,胶水已经干了,信封的开口处硬邦邦的,像一块薄薄的木板。她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不是空的。但里面的东西很薄,可能只有一张纸,也可能是空的,因为信封本身的厚度就足以造成那种错觉。
别拆。
为什么不能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反复摩挲。信封的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角处有明显的磨损和折痕,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复翻看、反复折叠、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但便利贴是新的,马克笔的墨水还是浓黑的,没有褪色,纸面光滑,没有磨损。
这意味着,便利贴是后来贴上去的。信封本身可能已经存在很久了,但“别拆”这两个字,是最近才写上去的。有人在这个信封上贴了一张新的便利贴,写了“别拆”,然后把它放在了她会经过的地方。
这个人不想让她现在拆。但这个人想让她知道——这些信封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让她拆?为什么不把里面的东西给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像是在玩一个猜谜游戏?
林晚晚***信封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用许沁的照片压住它们。照片的重量很轻,压不住信封,但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带。光带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暗,像是在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跟她说话。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又开始转了。许沁、周美华、苏远、老魏、两个信封、一份合同、一张照片。它们像是一盘被打散的拼图,每一块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但就是找不到把它们拼在一起的那个框架。
她需要更多的碎片。
系统提示音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响了起来,清脆的“叮”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叮!系统提醒:宿主当前持有特殊物品数量已达到激活支线任务的阈值。是否查看可触发的支线任务列表?”
林晚晚睁开眼睛,在心里点开了系统面板。面板在她的视野里展开,半透明的,像是一块悬在空中的玻璃。
一个新的标签页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支线任务”。标签页的图标是一个问号,颜色是金色的,和其他普通的蓝色标签不同。
她点开了它。
支线任务列表(已解锁)
· 任务一:真相的拼图——收集至少5件与“许沁事件”相关的特殊物品,每收集一件可获得1000点拾荒值及随机技能箱×1。当前进度:2/5。
· 任务二:苏远的棋局——完成苏远布置的第一次正式工作,并根据工作内容推断其真实意图。奖励:3000点拾荒值,技能“心理侧写”Lv.1。
· 任务三:暗处的眼睛——找出在背包中放置信封的人,并确认其身份。奖励:5000点拾荒值,神秘物品×1。
林晚晚盯着任务三的奖励看了好几秒。五千点拾荒值,加上她之前攒的五百多点,可以买听力强化了。但更重要的是那个“神秘物品”——系统从来没有在奖励里提到过“神秘物品”这种东西,这个任务三一定是特殊的。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一个特殊标签,这个“神秘物品”一定是某种关键性的东西。
找出在背包里放信封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知道她会去城郊仓库,知道她会去盛世仓库。那个人对她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甚至可能比她更清楚她下一步会去哪里。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策划的安排。
这个人要么是苏远的人,要么是周美华的人,要么是第三方。如果是苏远的人,那苏远在咖啡厅里的那场戏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他假装不知道她去城郊仓库,但实际上他什么都知道。如果是周美华的人,那周美华已经知道她还活着,而且知道她在查什么。如果是第三方……
第三方是谁?谁会在暗中关注她,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林晚晚关掉了任务列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的面料是涤纶的,盖在身上滑溜溜的,不保暖,但聊胜于无。
她没有睡觉。
她在想明天。
明天上午十点,沈砚洲工作室。她要见苏远,要见沈砚洲团队的人。她要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在那些陌生的人中间,找到苏远真正想要的东西。同时,她要想办法不被苏远发现她在查周美华。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她是一颗棋子,但她不想只做一颗棋子。她想做下棋的人。
林晚晚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林晚晚就醒了。
这是她在剧组里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多晚睡,早上七点准时醒。不管是在五星级酒店还是在几十块钱的旅馆,她的生物钟都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那时候周美华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因为很多演员都有起床气,叫都叫不醒,她没有。她可以五点钟起来化妆,可以连续拍二十个小时的戏不喊累。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恐惧。她怕自己不够好,怕别人不满意,怕失去来之不易的机会。她用拼命工作来掩饰内心的不安,用透支身体来换取别人的认可。结果把自己透支成了负数,负数到连命都搭进去了。
林晚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色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她去洗手间洗了脸。水龙头的水是冰的,凉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旅馆的一次性牙刷刷了牙,牙膏是那种最便宜的薄荷味牙膏,刷完之后嘴里凉飕飕的。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用手把碎发拢到耳后,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的水银已经剥落了大半,照出来的人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脸,尖尖的下巴,不大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素颜,没有化妆。校服外套上沾了一些灰,袖口处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她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背包里除了那几份文件和两个信封,就只有一包纸巾和一把折叠伞。她所有的财产就是那张***里的一万块钱加上苏远给的五千块预支工资,一共一万五。一万五千块钱,在这个城市里,不够付三个月的房租,不够买一件像样的大衣。
但她不在乎了。
林晚晚把校服外套穿上,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的膝盖处已经磨出了毛边,帆布鞋的鞋头开了口,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她把背包背好,把许沁的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了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照片贴着胸口的位置,硬硬的,有点硌人。
但她觉得踏实。
林晚晚下楼退房。前台的老头换回来了,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吃得呼噜呼噜响。白粥冒着热气,咸菜是榨菜丝,切得很细。他看到林晚晚下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想问“你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天天住这种地方”,也许他什么都不想问,只是单纯地看了她一眼。
林晚晚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走出了旅馆。
外面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深秋特有的那种毛毛雨,细得像是一层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但很密。雨丝在空气中飘着,看不清形状,只有落在皮肤上的那一点凉意才能证明它们的存在。她站在旅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雨会停还是不会停。
她没有伞。
她把校服外套的**翻起来盖在头上,走进了雨里。**太小了,只能盖住头顶,刘海很快就湿了,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地铁站在两条街之外。她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了一个早餐摊,一个中年男人在摊煎饼,铁板上的面糊被刮板推开,发出嘶嘶的声响,白烟升腾起来,被雨雾吞没。煎饼的香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开来,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一个煎饼,加鸡蛋,加火腿肠。”林晚晚说。
“九块钱。”
她把钱递过去,接过煎饼,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等地铁。煎饼很烫,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咬,鸡蛋的味道很浓,混合着甜面酱和葱花的气味,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温暖。她吃着吃着,突然想起了妈妈。妈妈以前也给她做煎饼,不是这种摊子上的煎饼,是妈妈自己做的,用平底锅,面糊是自己调的,鸡蛋是土鸡蛋,火腿肠切成小丁撒在里面,比这个好吃多了。
她三两口把煎饼吃完,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地铁来了。

建国路88号,财富中心。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一床没有洗过的棉被盖住了整个城市。阳光被云层过滤成了一种软绵绵的灰白色,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没有温度,只有亮度。
财富中心是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四十多层,在建国路上算是最高的建筑之一。大门口有一个旋转门,旋转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保安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视着进出的人。他们的制服是藏青色的,肩章上绣着金色的标志,看起来像是某种高端安保公司的标志。
林晚晚从旋转门走进去。
大厅很大,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照出人的倒影。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即使是白天也亮着灯,水晶的切面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地面和墙壁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大厅的一侧是一个前台,台面也是大理石的,后面坐着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头发盘得很整齐,妆容精致,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林晚晚走到前台前面。
“你好,我找沈砚洲工作室。”
前台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不到半秒,但足够看清楚她穿着一件校服外套,牛仔裤上磨出了毛边,帆布鞋的鞋头开了口。前台女人的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但她的表情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轻蔑,不是惊讶,只是一种“这个人不属于这里”的判断。
“有预约吗?”她的语气很公式化,不冷也不热,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说话。
“苏远让我来的。”
前台女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键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屏幕上确实有一个叫“林晚晚”的访客记录,也许是因为“苏远”这个名字在她的系统里有特殊权限。
“林晚晚小姐?”
“对。”
“请稍等,我联系一下苏总。”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短号,低声说了几句。林晚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从她说话的语气和姿态来看,电话那头的人级别不低。她挂了电话,站起来,从前台后面走出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跟我来,苏总在22楼等您。”
她用了“您”。林晚晚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从“你”到“您”,只有一个字的差别,但这个差别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判断过程——“这个人不是来发**的,这个人确实和苏总有关系。”
她们走到电梯间。电梯间的墙壁是金属的,镜面处理过,能照出人的全身像。前台女人帮她按了电梯,说了句“22楼出电梯右转”,然后转身回去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电梯门关上了。
林晚晚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四面都是镜子的电梯里,像是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着。每一个自己都穿着同样的衣服,用同样的姿势站着,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电梯里的灯光是暖**的,照在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暖了一些,但那件校服外套在暖光下显得更加格格不入。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栋楼里的**概都穿着几千块的衣服,拎着几万块的包,用的香水比她一个月的饭钱还贵。而她穿着一件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校服,站在这里,要去一个顶流影帝的工作室报到。
上一世,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出现在这种地方。她会提前两个小时准备,会去借一件像样的衣服,会去化妆品店蹭免费的试用装化妆,会确保自己看起来不输给任何人。因为她那时候觉得,外表是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已经不在乎了。
电梯到了22楼。门开了。
走廊很宽,地面是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像踩在云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门牌号。2201,2202,2203。门都是深色的实木门,门把手是金属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印着几个字——“沈砚洲工作室”。字的字体是简洁的无衬线体,黑色的,印在磨砂玻璃上,看起来很有质感。
林晚晚走到玻璃门前,推了一下,门开了。
前台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一张白色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苹果电脑和一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翠绿翠绿的,垂下来拖到桌面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穿着白色衬衫,笑容很甜。她的牙齿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你好,是林晚晚吧?苏总在等你。”她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一条走廊,“最里面那间。”
林晚晚走过走廊。走廊两侧是几间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办公。有对着电脑打字的女人,头发披散着,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有在打电话的男人,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谈什么重要的合作;有在复印机前整理文件的女孩,复印机嗡嗡地响,纸一张一张地吐出来。他们看到林晚晚走过的时候,目光都飘过来了一下,然后迅速地移开了。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但林晚晚知道,他们都在看她。不是在打量她的衣服,不是在评判她的外貌,而是在确认一个信息——“这就是苏总新招的那个人。”在这个团队里,任何新加入的人都会成为被观察的对象,不管她穿什么衣服、从哪里来。
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门是深色的实木门,和走廊两侧的门一样,但门把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苏远”两个字。
林晚晚敲了三下。
“进来。”
是苏远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和咖啡厅里一模一样。
林晚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的要大。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文件架、一杯咖啡。咖啡冒着热气,应该是刚泡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远景——高楼、街道、远处模糊的山影。今天虽然阴天,但能见度还不错,能看到好几公里外的电视塔,塔尖戳进云层里,像一根银色的针。
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块银色的手表。他的头发比咖啡厅里整齐一些,应该是出门之前打理过,但还是有幾根不听话地翘着。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看起来和在咖啡厅里的样子完全不同——在那家昏暗的咖啡厅里,他像是一个藏在阴影里的人,五官模糊,气质模糊,存在感若有若无。但在这里,他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他的气场填满了整个房间,让人觉得这张桌子、这把椅子、这面落地窗,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晚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很舒服,软硬适中,靠背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但她没有靠上去,而是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不是紧张,这是她在用身体语言告诉苏远:我不需要你的舒适,我不需要你的优待,我不是来享受的。
苏远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校服外套上,再滑到帆布鞋上,然后收回来,落在她的眼睛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不屑。就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份文件一样,看完就翻过去了。
“喝什么?咖啡?茶?水?”他问。
“水。”
苏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说了句“送一杯水进来”,然后挂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林晚晚。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但林晚晚知道,这种放松是假的。一个真正放松的人不会把双手交叠得那么整齐,不会把靠背的角度调整得那么精确。苏远的放松是一种表演,一种经过无数次排练、无数次调整的表演。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还行。”
“昨天晚上十一点,你去了城北的一个老小区。”苏远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见了谁?”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她看着苏远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她在快速评估:苏远是怎么知道的?老魏家附近有监控?还是苏远的人一直在跟着她?不管是哪种可能,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承认,但不说全部。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老魏。魏建国。你应该知道他。”
苏远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那一扬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狗仔?”他说,“你和狗仔做朋友?”
“他帮我拍过照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是我为数不多的、在我过气之后还愿意跟我说话的人。”
苏远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中间隔了大约两秒。叩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很清楚。
“林晚晚,我对你的私生活没有兴趣。”他说,“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沈砚洲工作室的人。你去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可能会影响到沈砚洲。狗仔和明星之间的关系,你比我清楚。我不想有一天看到你和老魏的合影出现在热搜上,标题是‘沈砚洲工作室员工密会知名狗仔’。”
林晚晚看着他,没有辩解。辩解没有用。苏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确实不应该在刚签完合同的第一天就去见一个狗仔。但她有她的理由,她不会把这些理由告诉苏远。
“我不会让你看到那样的热搜。”她说。
苏远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谎言的痕迹,也许是隐藏的情绪,也许只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认可——或者某种“我暂时相信你”的表示。
“好。”他说。
敲门声响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林晚晚面前,退了出去。女孩走路没有声音,关门也没有声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仆人。
林晚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温度刚好,说明这个办公室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经过设计的——水的温度、椅子的高度、灯光的色温,一切都是为了让坐在对面的人感到舒适和安全,从而放松警惕。
苏远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安排,都有他的目的。
“今天叫你过来,有几件事。”苏远从文件架上拿下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纸,“第一,认识一下团队。第二,给你布置第一个工作任务。第三,跟你说一下工作室的基本规矩。”
他叫了一个助理进来,让助理带她认识团队。
助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的logo是沈砚洲工作室的那个线条画。他说话很快,语速像是在赶火车,走路也很快,林晚晚要小碎步才能跟上他。他带着她走遍了整个楼层——财务部、法务部、宣传组、商务组、后勤组,每一个部门的每一个人都介绍了一遍。
财务部在三个人,两女一男,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皱眉。法务部在两个人,桌子上堆满了合同,像一座白色的山。宣传组最大,有七八个人,有对着电脑写稿子的,有在打电话联系媒体的,有在剪辑视频的。商务组在四个人,桌子上摆着各种品牌的产品手册。后勤组在两个人,正在整理一箱一箱的物料。
每一个被介绍的人都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表现出多余的好奇。这是一个高效运转的团队,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关注一个新人。
最后她被带到了一个靠窗的小工位。工位不大,但五脏俱全——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沓空白A4纸,一把转椅。桌上还有一小盆仙人掌,不知道是留给她的还是之前的人留下的。窗外能看到城市的远景,比苏远办公室的视角低一些,但视野也不错。
“这是你的工位。”助理说,“平时不用来,但有事的时候会叫你。”
林晚晚在工位上坐了一分钟。她转了转转椅,转椅很顺滑,比她在剧组坐过的任何一把椅子都好。她摸了摸桌上的仙人掌,刺有点扎手。她站起来,回到了苏远的办公室。
苏远已经准备好了第一个任务。
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好的资料。林晚晚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个艺人的资料,女的,二十六岁,叫孟雨桐,是一家小型经纪公司的艺人。资料上有她的照片、履历、作品列表、以及一些社交媒体截图。照片里的孟雨桐长发披肩,五官温柔,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不张扬的花。
“我要你查这个人。”苏远说。
“查什么?”
“查她和盛世影业的关系。”
林晚晚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是苏远的——工整的楷书,笔画清晰,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孟雨桐,26岁,签约公司:星耀文化。近半年行程中频繁出现盛世影业相关人士。疑似与盛世影业有未公开的合作关系。”
林晚晚把资料合上,看着苏远。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人。”苏远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标签,没有任何存在感。你去查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如果是我手下的任何一个人去,孟雨桐的人会在十分钟之内发现。”
林晚晚沉默了一会儿。苏远说的有道理。她确实是一个没有人会注意的人。一个穿着校服的普通女孩,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坐在咖啡厅里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这是她目前最大的武器,也是苏远选中她的原因之一。
“你有多少时间?”
“一周。”苏远说,“一周之内,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盛世的人。”
“知道了。”
林晚晚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
“苏先生。”
“嗯?”
“你查孟雨桐,是因为她跟周美华有关系吗?”
苏远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在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手指刚碰到杯柄就停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林晚晚。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警戒,又像是审视。像一个棋手突然发现对面的棋子自己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他问。
“我自己查的。”林晚晚说,“你在我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总得有个理由。我查了一下我们之间的交集,唯一的重合就是周美华。你们共事过。”
苏远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你很聪明。”他说,语气里没有夸奖,也没有责备,就是陈述事实。但紧接着他说:“但聪明有时候不是好事。在你这个位置上,聪明会让你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然后你就得做出选择——是假装没看到,还是说出来。”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苏远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这一次,他的眼角有了一点纹路。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眼角不动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欣赏的笑。
“先把孟雨桐查清楚。”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晚晚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从财富中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光。街道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灰色和阳光的金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林晚晚站在写字楼门口,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孟雨桐。二十六岁。星耀文化。
她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上一世,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不是说孟雨桐不出名,而是她过气之后,娱乐圈里百分之九十的事情她都不知道了。她连自己下一顿吃什么都要发愁,哪有心思关注别的艺人的动态。但现在不一样了,孟雨桐是她的第一个任务,是她进入这个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林晚晚在财富中心附近找了一家肯德基,点了一个最便宜的汉堡和一杯可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文件夹打开,开始一页一页地看资料。
苏远给她的资料比她在办公室看到的要多。不是三页五页,而是整整十二页纸,每一页都打印得密密麻麻,有文字、有表格、有截图、有手写的备注。她用十分钟把所有的内容看了一遍,在心里整理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孟雨桐,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六八,科班出身,中戏表演系毕业。二十三岁出道,签了星耀文化,拍了三部网剧,两部女一,一部女二,水花不大,但演技在线,有几部剧的豆瓣评分在七分以上。她的社交媒体粉丝量不高,微博只有一百多万粉丝,发一条微博的转赞评在几千到一万之间。不是流量型艺人,属于那种“观众认识脸但叫不出名字”的演员。
但她近半年的行程出现了一些变化。
去年年底之前,她的行程基本都是星耀文化安排的通告——几个综艺的飞行嘉宾、几个品牌的推广、几个杂志的采访。很常规,很平淡,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但从今年年初开始,她的行程里开始频繁出现盛世影业相关的活动。
她参加了盛世影业的年会。她和盛世影业的一个制片人吃了饭。她被拍到进出盛世影业的办公楼。上个月,她接了一部新戏,**方是盛世影业的子公司。
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什么。一个艺人换个公司、换个合作伙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当它们被列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一个图案——一个正在慢慢浮现的、不太正常的图案。
孟雨桐不是突然跳到盛世的。她是被一点一点地拉进去的。先是一个活动,再是一个饭局,再是一个项目。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让她离盛世更近一步。这不是艺人主动的选择,而是一种有计划的、系统性的渗透。像温水煮青蛙,水是一点一点加热的,青蛙在不知不觉中被煮熟了。
林晚晚把手里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盯着苏远的手写备注看了很久。
“疑似与盛世影业有未公开的合作关系。”
“未公开”这三个字,说明苏远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但这些信息还没有被证实。苏远不是一个会轻易下结论的人,他在备注里写“疑似”,说明他手里有证据,但证据不够硬。他需要的就是林晚晚去找到更硬的证据。
林晚晚把文件夹合上,塞进背包里。
她需要去见孟雨桐。不是直接去找她——那样太蠢了。一个穿校服的陌生女孩突然出现在一个艺人的面前,问她和盛世影业有什么关系,孟雨桐的经纪人会在三秒之内叫保安,然后林晚晚就会以“骚扰艺人”的罪名被请进***。
她需要找到一个孟雨桐会去的地方,一个她会放松警惕的地方,一个她能自然地接近她的地方。不能是正式场合,不能是工作场合,必须是私人的、日常的、没有镜头和保安的地方。
林晚晚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孟雨桐 行程”。她把***换了好几个组合——“孟雨桐 活动孟雨桐 通告孟雨桐 粉丝 路透”。她把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地翻,翻到第十页的时候,找到了一个有用的信息。
后天下午,孟雨桐在城东的星悦广场有一个品牌活动。活动结束后,她通常会去商场旁边的一家日料店吃饭。这是她从去年开始养成的习惯,网上有粉丝拍到过她在那家店门口的街拍照片,不止一次,至少四五次。每一次都是活动结束后,同样的路线,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店。
日料店叫“鹤屋”,在星悦广场旁边的步行街上。店面不大,包间不多,如果提前预定,可以订到紧邻孟雨桐常坐的那个包间的位置。
林晚晚把鹤屋的地址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又查了一下周边的地形。步行街不长,大约两百米,两侧都是餐饮店。鹤屋在步行街中段的位置,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显眼——一个红色的圆形logo,中间写着一个白色的“鹤”字。二楼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步行街,但孟雨桐每次去都订同一个包间——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私密性最好,从门口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需要订隔壁的包间。
林晚晚打开手机地图,找到鹤屋的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你好,鹤屋。”
“你好,我想订一个包间,后天下午五点左右,两个人。”
“好的,请问您有指定的包间吗?”
“二楼靠里面的那间有吗?”
“二楼靠里面的……您说的是樱花间吗?那个包间已经被预定了。”
林晚晚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慌。
“那隔壁的呢?樱花间隔壁是什么?”
“樱花间隔壁是枫叶间,目前还空着。但是枫叶间和樱花间是紧挨着的,隔音不太好,您介意吗?”
“不介意。就要枫叶间。”
“好的,帮您预留了,后天下午五点,枫叶间。请问贵姓?”
“林。”
“好的林女士,后天见。”
林晚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隔音不太好。这是她要的效果。隔音不好,意味着她可以听到隔壁包间里的人在说什么。而孟雨桐订的是樱花间,就在枫叶间隔壁。她不需要用伪装术进入孟雨桐的包间,只需要坐在自己的包间里,贴着墙壁,就能听到足够多的信息。
但伪装术还是需要的。因为她需要在孟雨桐到达之前和离开之后观察她的动向,也许还需要在走廊里短暂地接近她。十五分钟的伪装时间,应该够用了。
林晚晚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出肯德基。
外面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的裂缝更大了,金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她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水蒸发后的清新味道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不好闻,但让人清醒。
她给苏远发了一条消息:“后天下午,孟雨桐在城东有活动。活动结束后她会在旁边的日料店吃饭。我去跟一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苏远就回了。
“可以。别暴露。”
别暴露。林晚晚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当然不会暴露。她现在最大的武器就是“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一个穿着校服的普通女孩,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坐在日料店里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她会利用好这个武器。但她也知道,这个武器不会永远有效。一旦她开始接触到真正核心的信息,一旦她开始接近那些不该接近的人,她就会从“没有人注意”变成“所有人都盯着”。到那个时候,她需要新的武器。
林晚晚把手机揣回兜里,背着背包,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身后盯着她的眼睛会越来越多。

回到城郊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林晚晚在前台续了房费,上了楼。205的门锁还是那么松,她拧了好几下才打开。推门进去,房间里的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头柜上,两个信封还被许沁的照片压着,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打开灯,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
背包里的东西都在。合同、照片、文件、两个信封。她把它们重新拿出来,在床上摆开,又看了一遍。许沁的照片压在两个信封上面,背面那行铅笔字在灯光下还是那样模糊。
她还是想不明白,许沁为什么要把她的名字写在这张照片后面。她们只见过一次面,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是许沁先开口的:“晚晚,你演戏真的很好。我很羡慕你。”许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夸奖。她的语气很认真,眼睛看着林晚晚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微笑,但那种微笑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遗憾,还像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告别。
林晚晚那时候没有多想,因为她没有时间多想。周美华在催她去下一个通告,她连一句完整的谢谢都没说完就被拽走了。现在回想起来,许沁看她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想成为、但永远成不了的人。那种眼神不是一个陌生人会有的,那是一个认识你很久、了解你很久、把你当成某种参照物的人才会有的。
但她们明明只见过一面。
林晚晚把照片收好,靠在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后天要去跟孟雨桐,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但她睡不着,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像一群蜜蜂一样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她赶不走它们。她索性坐起来,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详细的行动计划。
第一步:提前踩点。后天上午先去星悦广场和鹤屋周边转一圈,确认地形和路线,找好观察位置和撤离路线。
第二步:活动跟踪。下午两点到四点,在星悦广场活动外围观察孟雨桐的状态、她身边的人、她和谁的互动。
第三步:日料店蹲守。四点半之前到达鹤屋,进入预定的枫叶间,点好菜,等待孟雨桐到达。
**步:偷听。孟雨桐进入隔壁樱花间后,用伪装术靠近墙壁偷听。伪装术只有十五分钟,必须在关键对话发生时使用。如果她们一开始聊的是无关紧要的话题,就等一等,等到话题转向关键内容再启用技能。
第五步:撤离。偷听结束后,等孟雨桐离开,再等五分钟,然后结账离开。不要跟得太紧,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行为。
她把计划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备份方案。如果孟雨桐不去鹤屋怎么办?如果她换了一家店怎么办?如果鹤屋的包间隔音比想象的好怎么办?这些她都想了,但除了随机应变,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晚晚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边缘模糊,中心深。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慢慢地,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她没有出门。
她把一整天都花在查资料上。
旅馆的房间里没有Wi-Fi,她就坐在床上用流量,一页一页地翻。她把手机的电量从一百用到二十,中间充了一次电,继续翻。她查了孟雨桐的所有***息——微博、抖音、小红书、豆瓣、知乎。她把孟雨桐过去三年的微博从头翻到尾,看每一条动态、每一张照片、每一次互动。
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孟雨桐的微博有三千多条,大部分是转发的工作内容,原创的只有几百条。林晚晚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眼睛发酸,就闭一会儿眼,然后继续看。
她把孟雨桐的百度百科看了三遍,把里面提到的每一部戏、每一个合作方、每一个经纪人都记了下来。她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孟雨桐”,下面分了好几个栏目:基本信息、作品列表、合作方、社交媒体动态、疑点汇总。
她用系统兑换了一瓶体力恢复药剂,喝了之后精神好了很多。五十点拾荒值换来的药剂,味道像柠檬水,有点酸,但喝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重新充了电,眼睛都亮了一些。她以前舍不得用拾荒值换这种东西,但现在她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一天下来,她对孟雨桐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孟雨桐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她的社交媒体几乎不透露任何私人信息。她发的最多的内容是工作相关的——新剧开播、品牌合作、杂志**。偶尔发一些日常,也都是模糊的、看不出地点和时间的照片。一张咖啡的照片,杯子上没有任何logo,**是一块模糊的桌布;一张书的照片,书封被挡住了标题,只能看出是一本小说;一张窗外的照片,窗外是一片模糊的天空,看不出是在哪个城市。
她不和粉丝互动,不回复评论,不参与任何网络讨论。她的微博就是一个单向的信息发布窗口,没有交流,没有对话,没有情绪。
这样的人,要么是天生不爱社交,要么是有人在教她怎么做。林晚晚倾向于后者。因为她在孟雨桐的微博里发现了一个小细节——孟雨桐三年前发过一条微博,内容是“今天收到了一束花,很开心”,配了一张花的照片。花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放大之后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盛世”。
盛世花店。盛世影业旁边的一条街上确实有一家叫“盛世花店”的花店。三年前,孟雨桐就已经和盛世有了某种联系。不是从今年开始的,是从三年前,甚至更早。
林晚晚把这条微博截图,存了下来。
她又查了孟雨桐的经纪公司——星光天地。这是一家小公司,老板叫王建国,据说以前是盛世影业的中层管理人员,后来自己出来开了公司。星光旗下只有五个艺人,孟雨桐是其中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圈子里有一定知名度的。
一个从盛世出来的老板,签了一个和盛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艺人。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安排,某种设计。孟雨桐从三年前开始就和盛世有了联系,但她一直留在星耀,没有正式跳槽到盛世。为什么?是盛世不想要她,还是她不想去盛世?
林晚晚把所有的信息整理好,写在旅馆的便签纸上,贴满了床头的那面墙。白色的便签纸在灰**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块块补丁。每张便签纸上都写着一个人名或一个***,用箭头连接起来。孟雨桐——盛世影业——周美华——苏远——林晚晚——许沁。箭头有粗有细,有的用红笔标了出来。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面贴满便签的墙,在心里默默地把每一条信息之间的连线画了一遍又一遍。每画一遍,就会多出一些新的疑问。孟雨桐和周美华是什么关系?她们之间有没有直接的接触?许沁和孟雨桐之间有没有联系?她们都是盛世体系里的艺人,她们认识吗?
她突然想起了系统任务三的标题——“暗处的眼睛”。
暗处的眼睛。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不是苏远,不是周美华。苏远会直接找她,周美华还未必知道她还活着。是另一个人,一个她还没有见过、但已经在她的生活里留下了痕迹的人。那个人往她的背包里塞了信封。那个人在便利贴上写了“别拆”。那个人知道她会去城郊仓库,知道她会去盛世仓库。
那个人是谁?是许沁的什么人?是孟雨桐的什么人?还是周美华的什么人?
林晚晚看着那面贴满便签的墙,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活动日。
林晚晚早上七点就醒了。
她把所有东西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许沁的照片放在校服内侧的口袋里,两个信封塞在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合同和文件夹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扔在背包最底下。如果有人翻了她的背包,第一眼看到的只会是那本杂志和几包纸巾。
她穿上了那件校服外套,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她照了照那面破碎的镜子。镜子里的她和三天前没有任何区别——素净的脸,不大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但没有人会在意一个普通女孩的表情。
她在旅馆楼下的早餐摊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完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面皮有点厚,但馅料很足,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豆浆是现磨的,很浓,喝完之后杯底有一层厚厚的豆渣,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豆渣是粗糙的,有点扎手。
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背着背包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背包,闭着眼睛养神。她需要在脑子里把今天的计划再过一遍。星悦广场,下午两点。孟雨桐的品牌活动。她会站在人群的外围,用手机拍几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在追星,但实际上是在记录每一个细节。活动结束后,孟雨桐会去鹤屋吃饭。她会提前到达鹤屋,坐在枫叶间里,等孟雨桐进入隔壁包间后启用伪装术,贴着墙壁偷听。
十五分钟的伪装时间。她需要在这十五分钟里听到足够多的信息,记住每一个细节。活动结束,孟雨桐离开,她撤离。
林晚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风景。高楼、街道、行人、车辆,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像是一部电影在倒放。
她突然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个片段。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她拍完戏坐地铁回家,车厢里没有几个人。她靠在地铁门上,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她刚出道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她那时候想,等还完债了,她一定要好好休息,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睡很多觉,把亏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但这一世,她会等到。
地铁报站了。星悦广场站。
林晚晚站起来,背着背包走出了车厢。

星悦广场比她想的要大。
四层楼的购物中心,中庭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天花板上吊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灯,和财富中心那个不同,这个水晶灯是彩色的,折射出红黄蓝绿的光斑,投在地面上像一片彩色的湖泊。中庭的中央搭了一个舞台,**板上印着品牌的logo和一个女明星的照片——不是孟雨桐的,是品牌的代言人,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牌女演员。
孟雨桐不是代言人,只是今天活动的一个嘉宾。品牌方请了几个艺人站台,她是其中之一,排在第三位出场。
舞台前面已经站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手里举着手机,有的还拿着应援手幅。手幅上印的不是孟雨桐,是品牌的代言人。孟雨桐的粉丝不多,站在人群的边缘,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手里拿着孟雨桐的照片和写着“雨桐”两个字的灯牌。灯牌是手工做的,用荧光笔在硬纸板上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林晚晚站在人群的外围,靠着商场的一根柱子,装作在看手机,实际上一直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她注意到柱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目光一直在扫视人群。应该是商场的保安,也可能是孟雨桐团队的人。她把那个人的脸记了下来。
两点整,活动开始了。
主持人上台,说了一些开场白,介绍了品牌的历史和产品。然后是代言人上台,穿了一件品牌的当季新款,笑容满面地对着镜头挥手。台下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气氛很热闹。代言人走了之后,第二个嘉宾上台,是一个男演员,穿了一身白色西装,看起来很帅,台下有女粉丝尖叫他的名字。
孟雨桐是第三个上场的。
她从舞台的侧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妆容淡雅。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柔的气质。她走路的姿态很好,腰背挺直,步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这是中戏科班出身的基本功。
她在舞台上站了大约十分钟,说了几句品牌相关的话,和主持人互动了几轮。主持人问她最近在拍什么戏,她说了一个剧名,是盛世子公司**的那部。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那种因为说了不想说的话而产生的细微生理反应。
然后她就下去了。
林晚晚全程举着手机,假装在拍代言人,但镜头一直在追着孟雨桐。她拍了十几张照片,虽然没有一张是清晰的,但她不在乎。她需要的是记录,不是美照。她把孟雨桐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记在了脑子里。
四点,活动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孟雨桐在保安的护送下从舞台侧面离开,消失在一扇门后面。林晚晚没有跟上去,而是快步走向商场的出口。
她知道孟雨桐会从哪个门出来。网上有粉丝拍到过孟雨桐每次活动结束后的路线——她会从商场的西侧门出来,沿着步行街走到鹤屋。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将近一年,从来没有改变过。这说明她是一个习惯稳定的人,不喜欢变化,不喜欢不确定性。这种人最容易预测,也最容易跟踪。
林晚晚从商场的正门出去,绕到西侧,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下来。奶茶店的位置正对着西侧门,从那里出来的人她都能看得很清楚。她买了一杯奶茶,在奶茶店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一边喝一边等。
奶茶很甜,甜得有点腻。她平时不喝这么甜的东西,但今天她需要糖分来维持体力。她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孟雨桐从西侧门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黑色的卫衣,一条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放下来了,戴了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没有化妆,素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她是一个艺人。她走路的姿态和舞台上完全不同,舞台上她是优雅的、从容的,现在她是急促的、紧张的,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应该是她的经纪人或者助理。另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肩膀宽厚,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应该是她的保镖。
三个人沿着步行街往鹤屋的方向走。
林晚晚等她们走出去大约五十米,才从长椅上站起来,跟着她们往同一个方向走。她没有走得太近,保持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用余光关注着她们的动向。五十米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如果她们突然停下来或回头,她有足够的时间转身走进旁边的店铺。
鹤屋在步行街的中段。
孟雨桐三个人走到鹤屋门口,年轻女人先进去了一趟,出来之后点了点头,三个人才一起走了进去。年轻女人先进去,应该是确认包间准备好了、没有异常情况。这是标准的艺人安保流程。
林晚晚在鹤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她们完全进去了,才推开门。
鹤屋的一楼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几张桌子,一个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年轻人,正在切生鱼片,刀起刀落,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切下去都稳稳当当的,鱼片的厚度几乎完全一样。空气里有生鱼片的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增。
林晚晚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孟雨桐三个人。她们上楼了。
她走到吧台前,对那个切鱼的年轻人说:“你好,我定了包间,枫叶间,姓林。”
年轻人放下刀,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用毛巾擦了擦手,带着她走上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上次踩点的时候一样。
“枫叶间在二楼走廊右手边第二间。”年轻人说,“您点的菜稍后会送上来。”
“谢谢。”
林晚晚走进枫叶间,关上门。
包间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一张矮桌,几个坐垫,墙上挂着一幅枫叶的画。画是印刷品,不是原作,但装裱得很精致。窗户朝南,能看到步行街的街景,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些暗。最关键的——墙壁是木质的,很薄,薄到她能听到隔壁包间里有人在说话。
她贴着墙壁听了一下。隔壁是樱花间,孟雨桐她们就在里面。她能听到年轻女人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木质墙壁虽然薄,但还没有薄到能清晰传声的程度。她需要更近的距离。
林晚晚在心里打开系统面板。伪装术,启动。
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像一层薄雾包裹住了她。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的形状没有变,但她知道,此刻在别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模糊的、不值得注意的**。十五分钟计时开始。
她轻轻地打开包间的门,走到走廊里。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到樱花间门口,背靠着墙壁,贴着那扇和纸推拉门站着。
和纸太薄了。里面的声音比在枫叶间里清晰得多。
“……合同的事,你再考虑一下。”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想签。”孟雨桐的声音,比林晚晚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种疲惫的、不太想说话的语气。
“王总那边……”
“王总那边我会去说。”孟雨桐打断了那个女人的话,“你转告他,我不是***,是这份合同的问题太大了。他要我签的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
沉默了几秒。
“孟姐,”那个女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林晚晚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听我说一句实话。王总对你不错,盛世那边也一直很看重你。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得选的问题。”
“所以呢?”孟雨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的意思是,我没有得选,所以我就应该签?”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林晚晚站在门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太阳**突突地跳。
“孟姐,我跟你直说吧。”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林晚晚几乎听不清,“周总那边已经问过好几次了。她说如果你再不签,之前的那些……她就不保了。”
周总。周美华。
林晚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之前的那些”是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晚晚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像是一个人被逼到墙角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周美华。”孟雨桐说出了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恐惧的东西,“她真以为她能控制所有人?”
“她已经在控制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孟姐,你不要忘了许沁。”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许沁。许沁的名字又出现了。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林晚晚站在门外,听着那种安静,感觉自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血液凝固,呼吸停止,连心跳都慢了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孟雨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
“我不会变成许沁。”
“那就签。”那个女人说,“签了,你就有保障。不签,你什么保障都没有。”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林晚晚的伪装术还有大约三分钟。她知道她不能再站在这里了,再站下去,就算伪装术没有被识破,她也会因为过度紧张而暴露自己。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转身,轻轻地、一步一步地走回枫叶间,关上门,在坐垫上坐下来。
伪装术的效果在她坐下的那一刻消失了。十五分钟,刚好用完。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她的舌头已经尝不出味道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之前的那些……她就不保了周美华不要忘了许沁我不会变成许沁”。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脑子里。
她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她需要冷静。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慌乱。
楼上包间的门开了。脚步声,三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林晚晚低下头,假装在喝茶,用余光看着她们从她的包间门口走过。孟雨桐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年轻女人和保镖跟在后面,三个人没有在鹤屋吃饭,直接走出了大门。
林晚晚等她们走了大约两分钟,才放下茶杯,站起来,打开包间的门,走下楼。
账单已经在枫叶间里放着了——她点的菜虽然没怎么吃,但还是要付钱。她走到前台,把钱放在柜台上。
“一共三百二十块。”吧台后面的年轻人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她点的菜加起来不到两百块,怎么变成了三百二?年轻人指了指账单上的一个附加项:“包间费,一百二。”
包间费。她忘了问有没有包间费。一百二十块的包间费,加上她点的菜,一共三百二十块。她***里有一万五,三百二十块不算什么,但这是一个教训——在任何地方消费之前,一定要问清楚所有费用。
她付了钱,拿起背包,走出了鹤屋。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步行街上的灯亮了起来,暖**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行人在街上走来走去,有说有笑,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个戴棒球帽的女人从这里匆匆走过。林晚晚站在鹤屋门口,仰起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窗户是暗的,樱花间和枫叶间的灯都关了。
她在原地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步行街的人群里。
十一
她没有回旅馆。
她在步行街尽头找了一家麦当劳,走进去,在角落里坐下来。麦当劳里人不多,空气里弥漫着炸鸡和薯条的味道,暖气开得很足,把深秋的凉意挡在了门外。她点了一份薯条和一杯可乐,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给苏远发消息。
她需要把听到的东西告诉他。不是全部——她不打算告诉苏远她听到了“许沁”的名字,因为那是她自己的事,和苏远无关。但关于孟雨桐和合同的那部分,她可以说。
林晚晚打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跳动。
“孟雨桐和星耀文化的合同有问题。她不打算续签,但星耀的王总在逼她签。有一个叫‘周总’的人在背后施压。孟雨桐不想签,但对方在施压。”
她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但对方在施压”,改成:“孟雨桐说合同有问题,说王总‘心里清楚’合同的内容。”
这样更客观,更接近事实,没有添加她的主观判断。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远回得很快。
“周总?全名?”
林晚晚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在想要不要把周美华的名字说出来。如果说了,苏远就知道她不仅听到了“周总”,还知道周总是谁。这会暴露她了解的信息量远超一个普通的新员工。但如果不说,苏远可能会自己去查,查到周美华头上,然后发现林晚晚在隐瞒。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决定说一部分事实。
“孟雨桐只说了‘周总’,没有说全名。但从语气和上下文来看,这个人应该是盛世影业的高层,对孟雨桐有很强的控制力。”
苏远没有再追问。他只回了两个字:“继续。”
继续。林晚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放进嘴里。薯条已经不太脆了,软塌塌的,番茄酱的味道很浓,酸酸甜甜的。她把那根薯条咽下去,喝了一口可乐,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碎片又开始旋转了。孟雨桐、合同、周美华、许沁、“之前的那些”、苏远、盛世影业。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周美华。
周美华不只是经纪总监。她在控制艺人。用合同控制,用“之前的那些”控制,用某种她不愿意保的秘密控制。她把这些艺人绑在身边,绑得死死的,不让她们离开。许沁是被控制的人之一,她想摆脱控制,结果死了。孟雨桐也是被控制的人之一,她不想变成许沁,但她很害怕,她在犹豫。
林晚晚自己呢?她也是被周美华控制过的人。周美华给她签了对赌协议,抽走了她所有的钱,卷款跑路,对外说她出国了。周美华不想让她死——因为一个死人会留下痕迹,会引发调查,会留下死亡证明、尸检报告、新闻报道。而一个消失的人,你可以说她在任何地方,没有人能证明她不在。
周美华让林晚晚消失,就像她让许沁死了一样。只是方式不同,但本质相同——清除掉那些不受控制的人。
林晚晚睁开眼睛,看着麦当劳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广告画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女孩,手里举着一个汉堡,**是一片金**的麦田。那个女孩看起来很快乐,那种快乐是假的,是演出来的,是摄影师和修图师一起创造出来的幻觉。
就像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东西一样,看起来很美,但底下全是腐烂的。
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薯条装进纸袋里,端着可乐杯,背着背包,走出了麦当劳。
外面的夜风比下午的时候大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的脑子里是热的,热得发烫。她沿着步行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不是苏远发的。是短信,陌生号码,和三天前那条短信的格式一模一样——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林晚晚,你离许沁的死越来越近了。但你要想清楚,知道了真相之后,你有没有能力承受后果。”
林晚晚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用手把头发拢到耳朵后面,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滚烫的愤怒。不是对这条短信的愤怒,而是对所有一切的愤怒——对周美华的愤怒,对盛世影业的愤怒,对这个圈子里所有把艺人当成工具的人的愤怒。
她打了三个字,回了过去。
“我能承受。”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再回复。
林晚晚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流淌。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的那条河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而河的深处,埋着她一直在寻找的答案。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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