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小满一家的长夜------------------------------------------，沉沉压在晋阳城头。，一声重过一声，敲得人心尖发颤。城内断墙残壁之间，天光一暗，寒意便顺着砖缝往屋里钻。陈小满家在西巷口，原本是间热闹的肉铺，如今门板卸了送去加固城门，肉案上干干净净，连一星油腥都看不见，只余一股冷森森的木腥味。，个头已经蹿得不矮，只是连日饥一顿饱一顿，脸颊微微陷着，眼神却亮得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陈屠户，本是晋阳城里有名的宰猪好手，膀大腰圆，嗓门洪亮，往日里天不亮就杀猪褪毛，案板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可如今围城三月，别说猪，连草根都快被挖尽了，肉铺早成了空架子。，藏着几斗杂粮、半袋麦麸，还有几块风干**，那是陈屠户早早就备下的家底。可这点东西，在一座等死之城里，根本撑不起多少心安。，娘正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愁纹的脸，手不停地**，却没什么活可干。往日这个时辰，她早该和面煮粥、整治晚饭，如今灶冷锅空，只剩无尽的枯坐与心惊。，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子里黑漆漆的人影来回走动，都是巡夜的民壮。脚步声拖沓、沉重，像拖着一具具半僵的身子。，往墙角一丢，闷响一声，喘着粗气道：“城西北角又塌了一段，大伙都在搬石头填，再这么撞下去，城门撑不过三天。”，柴禾掉在地上：“**，真、真守不住了？守不住也得守。”陈屠户抹了把脸，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匈奴兵进了城，咱们还能有活路？上次壶关陷落，老弱全填了壕沟，妇孺掳走为奴，你忘了？”，陈娘眼圈立刻红了，声音也尖了几分：“那些杀千刀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起兵作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晋阳招谁惹谁了，要被他们这么围着困着，活活**也不让人痛快！”，低声接了一句：“等我再长几岁，也上城拿刀砍他们。你小孩子家别乱说。”陈娘连忙拉住他，“城上箭如雨下，多少壮丁上去就没下来，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还活不活？可总不能坐着等死。”陈小满抬头，“爹，你往日杀猪那么利索，杀**不一样吗？”，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麦糠在手里**：“不一样。杀猪是生计，**是拼命。**披甲执刃，骑马冲锋，咱们手里只有菜刀木棍，怎么比？”他顿了顿，声音里压着怒火，“可我就是恨！好好的晋阳，市集热闹，肉香满街，如今倒好，人死得横七竖八，连口饱饭都成了奢望。这都是匈奴造的孽！何止匈奴……”陈娘忽然压低声音，又气又恨，“还有城北那些鲜卑人！”
一提鲜卑，陈屠户猛地一拍大腿，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呸！一群背信弃义的东西！刘使君日日登城西望，**求援，好话说尽，礼数做足，他们倒好，兵是来了，旗也竖了，就是不动窝！”
“坐山观虎斗，拿咱们晋阳人的命当**！”陈娘越说越气，声音都在抖，“我听巷口老李头说，鲜卑大营天天喝酒吃肉，看着咱们被匈奴围着打，连一支箭都不肯放！这叫什么援军？这叫狼心狗肺！”
陈小满也听得攥紧了拳头：“他们怎么能这样？使君待他们不薄啊。”
“待他们不薄又如何？”陈屠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唾弃，“胡人眼里只有便宜，没有信义。刘使君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把使君当傻子。等咱们和匈奴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再进来捡现成的，到时候晋阳照样是胡人的天下。”
屋内一时沉默，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窗外，隐隐又传来城头的呐喊声，不知是匈奴又在夜袭，还是晋军在拼死呐喊。那声音隔着厚重的城墙，模糊、遥远，却又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陈娘望着冷锅冷灶，长长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原以为家里还有点存粮，总能熬过去。可现在看来，粮吃完的那天，就是城破的那天。”
她转向陈屠户，声音带着哀求：“**，要不……咱们趁夜逃吧？从城墙缺口爬出去，往山里跑，总能活一条命。”
“逃？往哪逃？”陈屠户摇头，脸上一片苦涩，“城外全是匈奴游骑，十里一哨，五里一卡，咱们没兵没甲，一出城就是送死。再说，满城百姓都没走，咱们走了，心安吗？”
“那……那到底要怎么办？”陈娘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守，守不住；走，走不了。粮一天比一天少，人一天比一天弱，匈奴天天打，鲜卑看着笑，咱们这一家子，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陈小满看着母亲落泪，心里又酸又乱，小声问：“娘，刘使君会有办法吗？江南的祖将军，会不会派兵来救咱们？”
这话一问，连陈屠户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渺茫：“祖将军远在江南，千里迢迢，水路阻隔，等他的兵过来，晋阳早没了。”
“那……以后会怎么样？”陈小满追问。
陈屠户抬起头，望向漆黑的窗外，望向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头，喉结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笃定的话。
“不知道。”
他声音干涩，“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慌过。以前再穷，有活干，有饭吃，有奔头。现在……城要塌了，天要黑了，胡兵要来了，往后是死是活，是被砍杀，还是被掳走，是**城头，还是烂在壕沟里……全不知道。”
陈娘抹着眼泪，喃喃自语：“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你爹在肉铺杀猪，我在家做饭，小满在街上跑着玩，安安稳稳的，多好。”
“回不去了。”陈屠户低声道，“自从匈奴人踏进并州，就再也回不去了。”
油灯渐渐昏暗，灯油耗得快要见底。
一家三口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没有饭香，没有笑语，只有对匈奴入骨的憎恶，对鲜卑无情的唾弃，以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城外，胡笳声又起，呜咽悲凉，像是在预告这座孤城的命运。
陈小满缩在母亲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衣角，望着沉沉夜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晋阳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爹娘能不能活下来，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下一个春天。
只知道，这长夜，好像永远都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