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记忆里的镇子------------------------------------------，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钱包。，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是那种用了很多年才会有的质感。他打开钱包，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边缘泛黄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青石板路面，两边是木头结构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的颜色褪成了灰粉色。街道尽头有一座石桥，桥下是看不出颜色的河水。。，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看都看不真切。，拉上背包拉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剩下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在那儿生活了十几年，从出生到小学毕业，整整十二年。可现在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被剪碎的照片，散落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下雨天踩上去会溅水花。他穿着小雨鞋在水洼里蹦跶，雨鞋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图案。是谁给他买的？他想不起来了。，山不高，山顶有个亭子。夏天的时候父亲会带他去山上乘凉，父亲坐在亭子里喝茶，他就满山跑，抓蚂蚱，摘野花。。，努力想把那个画面拼凑完整。父亲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红色的字迹，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清。父亲低着头吹茶杯里的热气，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可父亲的脸呢？
他想不起来父亲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不起来父亲的发型，甚至想不起来父亲那天有没有戴眼镜。他只能感觉到那个笑容，温暖的，带着一点纵容的意味。
这不对。
林远皱起眉头。他是父亲带大的，从小就跟父亲形影不离，怎么可能连父亲的脸都想不起来？
可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小时候，父亲教过他一些奇怪的东西。
不是认字，不是算数，是一些他当时听不懂的话。
“看东西不要只看表面。”父亲说。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小人书。父亲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看这棵树，”父亲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棵槐树，“你看到的是什么？”
“树。”他回答。
“再仔细看。”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树就是树，树干是灰褐色的，树叶是绿的，树皮上有裂纹，裂纹里有蚂蚁在爬。
“还是树啊。”他说。
父亲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哼出来的。
“你看到的不是树，”父亲说，“你看到的是树的表面。树皮、树叶、树枝、树根，这些是表面。你要学会看表面下面的东西。”
“表面下面？”他歪着脑袋，“树里面又没有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没有东西？”
“因为……因为它就是实心的啊。”
父亲没说话，只是蹲下身，跟他平视。父亲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显得有点透明。
“闭上眼睛。”父亲说。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父亲的声音，很近，就在旁边。
“你现在看不到那棵树了，但你脑子里还有它的样子。你仔细想想，树干是什么颜色的？”
“绿色。”他说。
“为什么是绿色？”
“因为……因为树皮是绿色的？”
“再想想。”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树干好像不是绿色的。好像是……灰色的？或者是褐色的？他突然不确定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确定。”父亲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就是没看清楚。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你只是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
他睁开眼睛，有点不服气。
“那你说，树干是什么颜色的？”
父亲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槐树的树干。
“我不告诉你，”父亲说，“你自己去看。下次再看的时候，不要急着说看到了什么，多看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次之后，他又看了那棵树很多次。
每次父亲问他看到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些新的东西。树皮上的裂纹像一张地图，蚂蚁走的路线是有规律的，树叶在不同时间照到的阳光角度不一样，在地上投下的影子形状也不同。
父亲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不错”。
他一直以为父亲在教他观察力。后来长大了，想起这件事，才觉得哪里不对。
哪有父亲教儿子观察一棵树教好几年的？
而且父亲从来不夸他，说的永远是“不错还行可以”。但每次说完，父亲看他的眼神都很复杂，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现在想来，那种眼神，或许是愧疚。
除了那棵树，林远还记得镇子里的几个地方。
镇中心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个小卖部，卖冰棍和汽水。夏天的时候，他每天都去那儿买一根冰棍，赤豆的或者绿豆的，五毛钱一根。
老板是个胖阿姨，总是系着一条花围裙，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她有个儿子，比林远大两岁，有时候会在店里帮忙收钱。
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
林远皱着眉头想，使劲想。
叫……叫什么来着？
他记得那个人高高瘦瘦的，喜欢穿白T恤，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他记得那个人会偷偷多给他一根冰棍，不收钱，让他不要告诉胖阿姨。
可他就是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就像他想起镇子西边有个发廊，发廊老板娘手艺很好，每次去理发都会给他塞两颗糖。可那个老板娘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
就像他想起学校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糖葫芦串得整整齐齐，山楂又大又红。可那个老爷爷住在哪里？他不知道。
就像他想起小时候有个玩伴，住在镇子最北边，家里养了一只黑狗。那只黑狗特别凶，每次他去找那个玩伴都会被追。那个玩伴叫什么？长什么样？他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但具体细节全是空白的。
镇子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地方，他怎么可能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后背有点发凉。
他开始在脑子里搜索，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腾龙镇的记忆。
镇子南边有条河，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镇子北边有座庙，供的是什么神？他不知道。
镇子里最大的建筑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家的门牌号是多少，自己上的是哪所小学，班主任叫什么名字。
这些信息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远下了床，打开电脑，登录社交网站，在搜索框里输入“腾龙镇”。
页面刷新了一下，搜索结果只有十几条。
几条是旅游攻略，写得干巴巴的，内容跟百度百科差不多，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几条是地方论坛的帖子，点进去看，都是“腾龙镇有什么好吃的周末去腾龙镇玩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回复寥寥无几。
没有照片分享，没有生活记录，没有人在那儿生活过的痕迹。
一个住了上万人的小镇，怎么可能在网络上一点痕迹都没有？
林远又搜索了一下自己小时候的记忆。
他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组织过春游，去的是腾龙镇附近的一个景区。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同学们都穿着校服，排着队走在山路上。回来之后老师让写作文，他写了好几页，描写山上的风景和同学们的笑脸。
那篇作文得了个“优”，被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展示。
那篇作文呢？
他记得那篇作文的题目叫《难忘的春游》，第一句话是“盼望已久的春游终于到了”。
然后呢？后面写的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写了去摘草莓，写了中午吃的盒饭，写了下午玩碰碰车。
可他怎么也想不起盒饭里有什么菜，碰碰车是什么颜色的，同行的同学里都有谁。
那篇作文后来怎么样了？被妈妈收起来了吗？还是扔掉了？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写过那篇作文。
林远合上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青白色，快到凌晨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室友李**身上那道愈合的痕迹。
李**身上的裂纹消失了，但室友的记忆被改写了。
闹钟消失，李**变成了左撇子。
他身上的痕迹消失了，连带消失的，是那段痕迹存在的证据。
那么他脑海里的记忆呢？
那些模糊的、缺失的、想不起来的记忆，是因为他记性不好，还是因为……
那些记忆也被改写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远就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别回去。裂痕出现的时候，什么都别相信。”
当时他以为父亲说的是不要相信裂痕出现时看到的那些东西，幻听、幻觉、幻象。
可如果不是幻觉呢？
如果裂痕不只是能看到，还能做到一些别的事情呢？
比如，修改记忆。
林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小镇，回到那个他长大的地方。
可他现在才发现，他对那个地方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镇子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离开那里。
他只知道父亲在离开腾龙镇之后，几乎从来不提那个地方。偶尔不小心说漏了嘴，也会马上岔开话题，眼神会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父亲从来不让他回去。
小时候他说想回去看看，父亲就说不方便。初中毕业那个暑假他说想回去住几天，父亲说那边没什么好玩的。高中三年他忙着读书，慢慢地就把这件事忘了。
直到现在，父亲失踪了，留下一句“别回去”，他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地方。
为什么要离开腾龙镇？
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
为什么要改名换姓，重新开始生活？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提醒。
“回腾龙镇——早上7:00发车，记得带***。”
林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应该睡一会儿。可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父亲的脸。
模糊的镇子。
那棵槐树。
还有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要学会看表面下面的东西。”
林远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记得父亲教他的那些东西。不只是观察树，还有很多别的东西。父亲告诉他怎么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怎么看一件事有没有问题，怎么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那时候小，不懂父亲在说什么，只是傻乎乎地听着，让记就记，让背就背。
现在想来，父亲教他的，分明是一套完整的“看”的方法。
看人，看事，看东西，看这个世界。
父亲为什么要教他这些？
是为了让他能够看到裂痕吗？
还是说……他能看到裂痕这件事，本身就是父亲造成的？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灰蒙蒙的青白色变成了浅灰色。
林远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五分。
他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把背包背在身上。
背包里装着几件衣服，钱包（里面是那张腾龙镇老街的照片），还有那块黑色的石头——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门外面是什么？
回去的路。
回到那个镇子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车站的人不多，清晨的候车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泡面的气息。广播里传来女声机械的播报，告诉他去某个方向的班车即将发车。
他找到售票窗口，报了目的地。
“腾龙镇？”
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最近去那儿的人不多，”她说，“你是那儿的人？”
“嗯，”林远点点头，“回家。”
“回家啊，”售票员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那还挺念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林远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七点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她把票递出来，“路上小心。”
林远接过票，看了一眼。
车票上印着目的地，腾龙镇。下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像是打印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请您慎重考虑本次行程。”
林远愣了一下，抬头想问售票员这是什么意思。
可售票员已经低下头，开始处理下一位乘客的业务了。
林远攥着车票，站在候车大厅里。
手里的车票很轻，轻飘飘的一张纸。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攥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车站的广播又响了起来，播报的是另一趟班车的信息。周围的旅客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什么在等着他。
林远低头看了看车票，又看了一眼上面的那行小字。
“请您慎重考虑本次行程。”
他犹豫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车票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检票口。
既然已经决定要回去了，那就不能回头。
班车七点准时发车，驶出城市，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郊区平房，从郊区平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荒地。太阳慢慢升高，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
腾龙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父亲为什么要带他离开那里？
那些模糊的记忆，是被人改写的吗？
还有，父亲现在在哪里？
他会不会在腾龙镇等着自己？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答案。
窗外的景色继续变化着。荒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变成了山区。高速公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山上的树越来越密。
空气似乎也变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改变，只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窗外的阳光好像暗了一点，车内的空气好像沉了一点，就连声音都好像轻了一点。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还有两格，屏幕上显示当前位置：距离腾龙镇还有87公里。
还有一百多公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腾龙镇的老街。青石板路，木头房子，屋檐下的红灯笼。他走在那条街上，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街上没有人。
他走了很久，一个行人都没遇到。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街道尽头，走到那座石桥前。
石桥下面没有水。
只有一道裂痕。
深深的，宽宽的，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从桥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桥边，低头看着那道裂痕。
裂痕深处，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弯下腰，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他看到裂痕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班车突然颠簸了一下。
林远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车上。
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不再是高速公路，而是一条普通的县级公路。路两边的山更近了，树木更密了，阳光也更暗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信号了。
屏幕上显示：“当前位置：腾龙镇”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车窗外是一条老街。
青石板路，木头房子，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灯笼。
和他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林远慢慢坐直身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包带子。
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到了。”
林远站起来，走向车门。
在他跨出车门的那一刻，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他站在老街的路口，看着眼前的景象。
左边是老街，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右边是老街，同样空荡荡的，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前方是老街的尽头，尽头是那座石桥。
石桥下面。
林远眯起眼睛，看向桥下。
桥下有水。
河水是浑浊的**，看不见底。
水面很平静，没有波纹，也没有裂痕。
或许是他想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雨后的泥土味，又像是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林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老街深处走去。
他要去看看。
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看看父亲生活过的地方。
看看这个被裂痕笼罩的小镇。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班车缓缓驶离，带走了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
老街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