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伤痕

父亲的电话------------------------------------------，林远正在做梦。，很浓的雾，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他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墙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像是活物，缓慢地***，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站在雾的深处。林远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向前迈步，却发现无论怎么走，和父亲的距离都不会缩短。，手机响了。。林远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如擂鼓。天花板上那道他昨天看到的裂痕还在，但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一些，末端分叉，像是一道闪电被冻在了石膏里。，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任何电话都不会是好消息。：妈。，贴到耳边。“妈？”。然后是母亲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里隐约有风声，还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那是老家客厅里那只，永远慢五分钟的梅花牌挂钟。“小远。”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但那种颤抖却清晰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失踪了。”，指节泛白。“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像是薄冰覆盖的湖面，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三周了。”母亲说。
三周。
林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二十一天，五百零四个小时。他在这二十一天里给家里打过五次电话，每次都是母亲接的，语气正常，告诉他父亲“在忙出去了晚点回来”。他从未起疑心，因为他早已习惯了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习惯了那个永远把自己藏在烟雾后面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话一出口，林远就后悔了。母亲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或者说，不敢说。
“小远……”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失踪那天晚上，他只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就再也不见了。”
“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别回去。裂痕出现的时候，什么都别相信。’”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裂痕。
又是裂痕。
他下意识地看向天花板。那道裂痕静静地躺在石膏板里，从窗边的角落延伸到灯座的边缘。此刻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上面，让那道裂缝看起来像是一道浅浅的伤疤。
“妈，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母亲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困惑，“**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不对劲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不让任何人进去。第三天晚上，我听到书房里有声音，像是……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等我冲进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窗户是开着的，但是外面……”
“外面怎么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他就像是……从窗户走出去之后直接消失了一样。”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凌晨三点看到的室友身上的裂痕，想起那些愈合消失的过程，想起梦里那个黑色无瞳孔眼睛的人。还有浴室水渍上慢慢显现的那两个字——别相信。
别相信。
现在父亲也说了同样的话。
“妈，”林远深吸一口气，“爸失踪之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事？任何事都行。”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到林远以为信号断了。
“有一件事。”母亲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耳语，“**失踪前三天，收到了一个包裹。黑色的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也没有邮戳。就是放在咱们家门口，像是有人特意送过去的。”
“包裹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让我看。他把包裹拿进书房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直到……”
母亲说不下去了。
林远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又像是在极力克制。
三
“妈，我明天回家。”
“不！”母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像是受惊的动物，“你不能回来！**说了，别回去。你要是回来，你也会……”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看着月光在上面投下的阴影。那道裂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道沉默的警告。
“妈，”他终于开口，“我现在不是想不想回去的问题。我必须回去。”
“小远，你不懂。**他……”母亲的声音变得破碎，“**他可能知道一些事。一些关于你的事。关于我们家的……过去。”
“什么过去？”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梅花牌挂钟的滴答声从听筒里传来，一下，两下，三下。林远突然意识到，那只挂钟现在应该是在老家的客厅里，也就是说——
“妈，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家。”母亲说，“**失踪之后，我不敢出门。我一直待在家里，等你回来。”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林远的手心开始出汗。如果母亲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那么刚才电话里听到的那些声音——风声、挂钟声——是从哪里来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刚才说，爸收到的包裹是黑色的？”他问，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有没有打开过？”
“打开过。但是里面……”母亲的声音又开始颤抖，“里面是空的。或者说，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包裹打开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但是我看不到。**看到我的表情之后就把包裹合上了，他脸色很难看，从来没见过他那种表情。然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再也没有出来过。”
林远睁开眼，看向天花板的裂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妈，那个包裹现在在哪里？”
“在书房。**失踪之后，我没有进过书房。我不敢。”
“妈，”林远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坚定，“你听着。你现在离开家，去外婆那里住几天。不要待在那个房子里。”
“小远，你要做什么？”
“去找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母亲在极力压制自己想要说出的话。
“你不能……”
“妈，”林远打断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句话像是某种咒语，让电话那头的所有声音都停止了。风声消失了，挂钟声消失了，甚至连母亲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整整数秒钟的死寂。
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声音：
“**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你去找他年轻时候的朋友。一个叫周远的人。那个人在腾龙镇，在老医院后面的那条街上开了一家茶馆。”
“周远？”
“他认识**很久了。如果有人知道**去了哪里，那个人会知道。”
林远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找到任何记忆。但“腾龙镇”这个地名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他的老家。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现在正在做的那个梦——迷雾中的道路、灰色的墙壁、布满裂纹的表面——开始的地方。
“妈，”他说，“爸他……他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什么？关于我，关于我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远，”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有些事，等你回来我会告诉你。但是你要记住**说的话——当裂痕出现的时候，什么都别相信。包括我。”
“妈——”
“尤其是我。”
电话挂断了。
四
林远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时长从三分钟四十二秒跳到了三分钟四十三秒。
凌晨三点二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天花板上的裂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沉默的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从上往下翻。昨晚的、前天的、三天前的、一周前的……
他看到了那个通话记录。四秒。
父亲在二十三天前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有四秒。他回拨过去，父亲说“打错了”。现在想来，那四秒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是父亲不小心按到了拨号键，还是在那个四秒里，父亲说了什么他来不及听到的话？
或者——
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林远突然想起了那个发来问号的陌生号码。他打开短信，找到了那条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三天前，下午五点十七分。
和那个四秒来电是同一天。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周。二十一天。他在这个宿舍里住了整整三周，每天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每天观察室友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变化，每天做着那个关于迷雾和父亲的梦。而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在老家把自己关进书房，收到了一个看不见内容的包裹，然后从窗户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开始回想这三周以来发生的所有事。
室友李**的变化——从右撇子变成左撇子，床铺从朝门变成朝窗，闹钟消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浴室水渍上显现的“别相信”。陌生号码发来的问号。凌晨三点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痕延伸到室友身上。梦里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眼睛全黑的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的终点，是父亲消失的那个夜晚，是老家那栋老房子，是腾龙镇老医院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茶馆。
林远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试图入睡。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梦了，或者说，所有的梦都已经变成了现实。
现在需要做的，只剩下决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落在天花板上，落在那道裂痕上。
林远拿起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未知号码。
内容：空白的。
只有一个表情符号。
一个问号。
和二十三天前那条消息一样。
林远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起身下床。
室友李**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浴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水声。
林远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前。
水声停了。
门缓缓打开，李**站在里面，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拿着毛巾。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你昨晚没睡好。”李**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林远看着他。这个和他相处了快一个学期的人，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他的手——左手——正握着毛巾，滴水的手。二十一天前，这个人还是右撇子。
“李**，”林远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用左手的？”
李**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的每一个笑容都没有区别，但林远知道，那已经不一样了。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啊。”李**说，“你不记得了？”
他没有等林远回答，转身走回自己的床铺。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他要回家。
回到那个充满裂痕的地方。
回到父亲消失的那个夜晚。
回到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