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细节------------------------------------------，大厨房里便已然喧嚣四起。，木柴燃烧的噼啪动静，夹杂着一众仆妇压低嗓音的闲谈絮语，揉成一方独属于宅院后厨的烟火日常。宋妍安静跟在王氏身后，垂着眉眼立在灶台偏僻角落，从不随意穿行，不抬头张望，更不曾轻易开口插话，一言一行都恪守着下人本分。，平日里专管各位主子清淡素膳，以及下人们食用的大锅餐食，做事向来利落周全，分寸拿捏得当，掌事厨娘张嬷嬷素来对她格外放心。“妍儿。”王氏一边挽起粗布衣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二人能够听见，“今**先学着分拣青菜、打理小葱，不必急于求成，只求三样，干净、齐整、稳妥。女儿晓得，娘。”宋妍轻声温顺应下。，静静坐在后厨最不起眼的边角位置，身前摆放着两大筐鲜嫩青菜，皆是专供**奶与府中几位小主子食用，最是讲究品相洁净。周遭一同做工的丫鬟仆女，择菜向来粗糙敷衍，随手大把抓扯，枯黄残叶随意丢弃，菜根泥土从不仔细削剪，草草**两下便算作完工。。，左手轻握菜根，右手指尖轻轻掐去老化根茎，再将菜叶层层拨开，仔细挑拣剔除虫蛀破损、泛黄发蔫的叶片，就连叶缝间暗藏的细碎泥点，都耐心一点点捻除干净。，菜叶缝隙里残留的泥沙虫卵，轻则败坏菜肴口感品相，重则引得主子身体不适。森严宅院之中，半点疏漏过错，换来的便是苛责责罚，半分侥幸都容不得。，她从不随意杂乱堆放，全部统一菜根朝内、菜叶朝外，排列得整整齐齐，排布规整有序。打理小葱更是细致入微，葱白与青叶仔细拆分，枯黄枝叶尽数摘除，根部附着的泥土细细刮拭清理，干净利落。，几摞整齐洁净的青菜小葱便整齐摆放在身前，色泽鲜亮，看着清爽顺眼。，脚步骤然微微一顿，眼底悄然掠过几分讶异。，不由得出声赞叹：“王家嫂子，你家妍儿才八岁年纪，手脚竟这般利落规整！我家那丫头比她年长几岁，择出来的菜还处处带着泥垢呢。”，淡淡应声：“不过是孩子性子细心罢了。”，望向宋妍的目光，却不自觉柔和温暖了几分。
宋妍并未心生半点骄矜自满，依旧垂首低头，弯腰拾起散落地面的碎菜叶，尽数归入废料竹筐，又拿抹布仔细擦拭干净脚边地面，地上不留半点残渣杂物。
身在后厨，眼里看得见活计，远比一身粗浅手艺更能安身立足。
没过片刻，面色严肃、眼光毒辣的掌事张嬷嬷缓步走入厨房。府中上下下人无一不对她心存敬畏，她刚踏入房门，目光便迅速扫视全场众人手头活计，视线落在宋妍规整洁净的菜筐前，脚步当即停下。
“这菜，是谁择拣的？”
李嫂子连忙开口回话：“回嬷嬷，是王家嫂子家的小丫头宋妍。”
张嬷嬷微微俯身，伸出手指轻轻翻检筐中青菜，叶片完好无缺，洁净无一丝尘土，摆放整齐划一，长短厚薄全然一致。
她抬眸看向安静伫立的宋妍。
宋妍当即放下手中活计，端正躬身行礼，神色从容沉静，声音平缓清晰：“见过张嬷嬷。”
神色从容不卑不亢，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慌张怯懦。
张嬷嬷眼底暗自闪过一丝赞许，开口问道：“今年几岁了？”
“回嬷嬷，今年八岁。”
“平日里是谁教你打理食材？”
“皆是母亲悉心教导，我平日自行观摩学习。”
张嬷嬷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王氏，语气平和开口：“这孩子心思细腻，手脚沉稳，又懂规矩礼数。往后晨间精细食材打理，便让她跟着你一同打下手。”
短短一句话，便是直接将宋妍划为后厨预备厨娘，往后境遇已然不同。
王氏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嬷嬷提携照拂。”
宋妍也紧随其后，轻声恭敬道谢，神情淡然，不多言语，不露喜色。
待张嬷嬷转身离开，李嫂子凑近身旁低声笑道：“妍儿真是好福气，张嬷嬷向来严苛少夸旁人，如今可是特意把你记在心上了。”
宋妍浅浅颔首浅笑，并未随口搭话，重新低头安静打理手中食材。
她心底格外清楚，这从不是凭空而来的福气，不过是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将平凡琐事做到极致周全，旁人自然会看在眼里。
临近辰时，后厨开始忙碌筹备各位主子晨间膳食，王氏着手烹制**奶爱吃的清炒小白菜与香葱面饼。
宋妍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专注，仔细观摩每一处步骤手法。
王氏热锅倒油，准备下菜翻炒，宋妍一眼便看出其中不妥，油温过高，青菜下锅极易发黄出水，口感变老，色泽也会大打折扣。
这是古时厨娘普遍存在的烹饪误区，只知晓大火快炒，却不懂把控油温火候，分段控温。
脑海之中现代烹饪技巧清晰浮现，想要青菜翠绿爽口，应当热锅凉油，中火快速翻炒，临近出锅再轻撒细盐，既能锁住鲜亮色泽，保留脆嫩口感，又可去除青菜本身涩味。
她身份低微，不敢贸然出言指点长辈，只得趁着上前递送香葱的间隙，压低声音轻声提醒：“娘，油面微微温热便可，稍稍收一收火势更好。”
王氏动作骤然一顿，侧眸看向身旁女儿。
宋妍立刻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半句。
后厨规矩森严，晚辈万万不可随意指点长辈技艺，稍有逾越便是失礼。
王氏迟疑片刻，终究依言微微收拢灶火，待油面微微泛起轻烟，方才下入青菜翻炒。
青菜入锅瞬间色泽鲜润翠绿，不粘连不泛黄，全程干爽不出汁水，几番翻炒便熟透断生，出锅前撒上少许细盐，一盘青菜色泽**，清香扑鼻。
王氏将菜肴盛入精致白瓷餐盘，望着品相极佳的菜品，沉默许久，低声开口：“倒是被你说中了。”
宋妍小声回道：“只是看着猜想，火势过旺容易把菜炒老。”
王氏没有再多言语，往后**葱花饼时，刻意放缓动作步骤，刻意放慢速度，尽数展露在宋妍眼前。
和面醒面，抹油撒葱，卷制分层，轻柔擀饼，小火慢慢烙制。
宋妍默默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索改良技巧，温水和面面团更为柔软，充足醒面口感更佳；层层卷紧才能起层分明，烙饼需先小火定型，再温火慢慢焖熟，方可做到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可口。
所有想法尽数藏于心底，不曾外露半分。
她年纪尚幼，唯有步步隐忍沉淀，循序渐进，悄悄将现代烹饪学识，缓缓融入古时灶台烟火之中。
时至晌午，后厨忙得热火朝天，一名小丫鬟不慎撞翻萝卜竹筐，满地萝卜滚落四处，众人各自忙碌，无人愿意弯腰收拾。
宋妍恰巧路过，默默蹲下身，不言不语，将滚落的萝卜逐一拾起，拍净表面尘土，整齐放回筐中，又拿扫帚擦拭干净地面水渍杂物。
这一幕恰好被回头查看活计的张嬷嬷看在眼里。
张嬷嬷一言不发，只是微微点头，眼底好感又添几分。
日暮时分，后厨众人陆续停工离去，王氏留在屋内清理灶台，宋妍亦默默留下帮忙收拾。
她将案板擦拭得光洁透亮，各式刀具整齐摆放归位，调味瓦罐一一摆正整齐，地面清扫干净，柴火堆叠规整，就连灶膛之内的灰烬都细心清理妥当，不留半点明火隐患。
王氏望着女儿忙碌乖巧的小小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轻声开口：“你的沉稳心性，比起年少时的我还要出众。”
宋妍停下手中动作，抬头望向母亲。
落日余晖透过木格窗棂洒落，柔和光芒落在王氏眉眼间，冲淡了平日劳作积攒的疲惫憔悴。
“娘，我只想好好学手艺。”宋妍神情认真恳切。
王氏伸手轻轻**她的头顶，粗糙掌心带着温热暖意。
“后厨生计辛苦劳累，终日烟熏火燎，还要处处看人脸色受委屈，你当真不害怕？”
宋妍轻轻摇头。
出身家生子，生来便没有退路可言，惶恐畏惧毫无用处，唯有一身扎实厨艺，才是自己稳稳握在手中，无人能够夺走的底气依靠。
“女儿不怕。”她语气坚定，“我只想潜心学艺，安稳度日。”
王氏望着懂事沉稳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心疼与欣慰。
“好孩子。”她声音微微沙哑，“往后娘倾尽所能，把一身厨艺尽数传授于你。”
暮色渐沉，灶台烟火缓缓消散，偌大后厨之内，只剩母女二人静静相伴。
宋妍心中清楚，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懵懂旁观的孩童，已然真正踏入后厨一方天地。
沉沉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宅院，她轻握小巧刀柄，静静凝望灶台残存的微弱火光，心底澄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