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贞观十二年的长安------------------------------------------，但天生是个胆小的人。袁姐那句“别去地下室“的提醒，来得真是及时——要不然我稀里糊涂闯进去，非得吓出个好歹不可。我躺在床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坚决避开地下室，打死都不靠近那扇门半步。我猜测地下室肯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说不定是陈默那个失踪的搭档，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光是想想，后脊梁就一阵发凉。“地下室里藏乾坤，穷书生我命要紧。瑛姐提醒如圣旨，半步不靠近。“，算是立个誓，然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照旧是被陈默按在那张椅子上，头盔一扣，开始“测试“。——反正那些奇奇怪怪的指令我也听不懂，不如趁机补觉。头盔里嗡嗡的电流声，配上陈默那毫无起伏的念叨，简直比催眠曲还管用。我眼睛一闭，意识往下一沉，管他什么虚拟空间、什么脑波数据，先睡为敬。“记录睡眠状态下的脑波反应。“陈默的声音飘过来。“嗯……“我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当然，只是意识里翻了个身，实际上我还僵在那张椅子上。，键盘敲击、仪器运转、偶尔压低嗓音的讨论。我偷眯着眼缝瞄了一眼，好家伙，四五个人围着我转，像是在围观什么珍稀动物。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正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另一个秃顶大叔拿着平板，手指划拉得飞快。——人家忙得要死，我这“被研究对象“居然在睡大觉。但转念一想，月薪一万五呢，睡个觉怎么了？这叫……带薪休眠，高级！，陈默突然把头盔摘了：“袁总找你。“，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手忙脚乱地擦了擦：“现在？““现在。“---——不，现在该叫袁瑛了——的办公室在顶层最里头，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淡淡的茶香。她坐在落地窗前的茶台后面，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
我盘腿坐下，有点局促。这茶台、这**、这满屋子的书香气，不像总经理办公室，倒像个隐居山林的隐士居所。
“正式介绍一下，“她给我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我叫袁瑛，你可以直呼我名字，或者……“她抬眼看我，嘴角微微上扬，“叫瑛姐也行。“
“瑛……瑛姐。“我舌头有点打结，“您这名字，好听，像古书里的女侠。“
她被我逗笑了，眼尾的细纹轻轻漾开：“油嘴滑舌。“
然后她正了正神色，开始跟我讲正事。
“星图科技的母公司，是湘岳集团。你之前骗父母说上班的那家公司。“她顿了顿，看着我瞪大的眼睛，“没错，就是那家。星图的股份资金、****，都受湘岳支配。我虽然是总经理，但上面也有人看着。“
我咽了口唾沫。这世界真小，绕来绕去，我居然还是进了“湘岳公司“——虽然是子公司，但好歹也算是……圆了半个谎？
“星图主要负责研究虚拟现实空间，“袁瑛继续说，“但跟市面上那些戴个眼镜、看个画面的伪VR不一样。我们的星图空间，是无限接近真实的体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一挥，落地窗上突然浮现出一片立体的光影——是座繁华的古代城池，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衣袂飘飘，连空气中的尘土都清晰可见。
“第一层商业体验空间，已经很成熟，“她说，“用户进入后，五感俱全，所见所闻所触，跟真实世界没有区别。缺点是消耗电力和算力巨大，每一秒钟的运行，都是烧钱。“
光影变换，城池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黑暗，黑暗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河倒悬。
“现在我们正在开发的，是第二层虚拟空间。“袁瑛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这一层里的***——也就是虚拟人物，会像真人一样拥有独立意识。他们不需要外部操控，不需要实时监控，整个空间独立运行，自给自足，几乎不消耗额外资源。“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我是学历史的，科技方面一窍不通，但这不妨碍我深深折服——让一个虚拟世界自己“活“过来，里头的“人“自己思考、自己行动，这跟造物主有什么区别？
“瑛姐，“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这是……要造一个真的世界啊？“
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可以这么理解。“
“那……那第二层，现在能进去吗？“
“还在测试阶段，“她走回茶台，重新坐下，“不稳定。但第一层，我可以带你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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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验舱是个椭圆形的金属舱，躺进去，舱盖缓缓合上，眼前陷入黑暗。然后，像是有人在我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意识“嗖“地被抽了出去。
然后我睁开眼。
阳光。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尘埃的阳光，从木格窗外斜**来，在青砖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我坐在一张硬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将干未干。
我低头看自己：青色圆领袍，浅色内衬，革带，布靴。和星图提供的那套一模一样，但更旧些，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书案上摊着一卷纸，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抄写到一半：“......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
是魏徵的《谏太宗十思疏》。我的大脑自动跳出信息：贞观十一年，魏徵上此疏，太宗嘉纳，令抄录分送诸司。
所以现在是贞观十二年，合理。
我放下笔，站起来。腿有些麻，像是坐了很久。房间不大，靠墙是书架，堆满卷轴和册页。窗边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我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
长安。
不是影视城那种干净整齐的长安，是活生生的长安。街道不宽，铺着青石板，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光亮。对面是一间酒肆，布幌子在微风里飘荡，上面写着个“酒“字。行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短打的贩夫走卒，有宽袖的文人，也有胡服骑**胡商。空气里有食物的香气，有牲畜的味道，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哗。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窗下，用我半懂不懂的方言吆喝：“新到的吴盐——蜀椒——“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有尘土，有各种生活气息。太真实了，真实到不真实。
“钱校书？“门口传来声音。
我回头。是个同样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二十多岁，面白无须，手里捧着几卷文书。
“何事？“我脱口而出。不是我在说，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
“张侍郎请您去一趟，说是新到的西域舆图需要校勘。“年轻人说。
“就来。“我说。
跟着他走出房间，是一条长廊。木地板吱呀作响，廊下挂着的鸟笼里有画眉在叫。经过的其他官员向我点头致意，我能认出他们的官服颜色——浅青是八品，深青是七品，我身上的是七品服色。
秘书省。我在秘书省当校书郎。
这个校书郎的每天就在这里整理典籍、校对文书、绘制地图。枯燥，但安稳。
张侍郎的衙署在另一进院子。我走进去时，他正和几个人围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讨论。地图上绘着西域诸国，标注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钱校书来得正好。“张侍郎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眼神锐利，“这是刚从安西都护府送来的舆图，上面有些地名对不上旧档。你熟悉地理志，来看看。“
我凑过去。地图很粗糙，比例失真，但山川河流的走向大致正确。我的眼睛扫过那些地名：龟兹、焉耆、疏勒、于阗......
“这里，“我指着图上一处，“应该是拨换城，但图上标的是大石城。贞观初年改的名，可能安西那边还没更新。“
张侍郎挑眉：“你确定？“
“《西域图志》卷三有载。“我脱口而出，然后愣住——我根本没读过什么《西域图志》，但这具身体的记忆知道。
“好！“张侍郎拍案，“果然是年轻人记性好。你们几个，照着钱校书的意见修正，午时前要呈送政事堂。“
我退到一旁，看那几个书吏忙碌。阳光从窗格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我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来过这里。不是作为游客，不是作为研究者，而是作为这里的一部分。
“钱校书？“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我转身。是个穿着浅绿色襦裙的年轻女子，梳着双环髻，眉眼清秀，手里捧着茶盘。
“裴娘子。“我点头致意——又是本能反应。
“天气燥热，我煮了梅子汤，给您和张侍郎解暑。“她把茶盘放在旁边的几上，动作轻盈。
裴娘子。我“记得“她：裴主事的女儿，母亲早逝，随父亲在秘书省做些抄写杂务。她写得一手好字，有时会帮我誊录草稿。
“有劳。“我说。
她给我倒了一碗梅子汤，冰镇过的，碗壁凝着水珠。我接过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她迅速收回手，耳根微红。
这个细节太细腻了，不像是编造的。一个年轻官员，一个文静少女，在某个夏日的午后，手指无意相触时的心动。
我喝完梅子汤，酸甜清凉。裴娘子收拾碗盏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之后整个下午，我都在核对文书。枯燥，但有种奇异的平静。没有催债短信，没有工作压力，没有要维持的谎言。我就是个七品校书郎，职责是确保文字无误，地图准确。简单，纯粹。
黄昏时分，我离开衙门。长安城笼罩在金色夕照里，街市更热闹了。卖胡饼的铺子飘出焦香，酒肆里传出划拳声，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我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时有相识的人打招呼。
“钱校书，下值了？“
“来喝一杯？今日有新到的三勒浆。“
我一一婉拒。这具身体似乎不善饮酒，更愿意回家读书。
家在安仁坊，一个小院，三间房。我推门进去时，灶房有炊烟升起——是雇佣的婆子在做饭。院子里有棵槐树，树下石桌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书。
我坐在石桌旁，翻开书。是《汉书》，读到《西域传》。夕阳的余晖照在纸页上，墨字泛着金光。
这就是一千四百年前，一个普通文吏的日常。早起上值，核对文书，与人交谈，黄昏归家，读书至夜深。没有惊天动地的功业，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只有日复一日的平淡。
但为什么这段记忆能传递千年？为什么这个人的日常，能让他的后代在梦中反复体验？
我放下书，看着院墙上爬满的牵牛花。或许，珍贵的不是波澜壮阔，而是这种具体的、有温度的、触手可及的“活着“。在千年后的AI时代，这种平淡反而成了奢侈品。
“郎君，用饭了。“婆子在屋里喊。
我应了一声，却没动。天色渐暗，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唐代的长安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银带**天际。
窗外，落花飘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然后，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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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盖打开，我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袁瑛站在舱外，低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眉头微蹙。
“脑波活跃度比预期高30%，“她自言自语，“情感代入度……超标了。“
我撑着舱沿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裴娘子的笑容、茶香。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一时分不清，刚才那个心动的“我“，到底是被系统操控的傀儡，还是……真的我？
“瑛姐，“我嗓子发干，“那个裴娘子……是***？“
“第一层空间的***，“袁瑛收起平板，“行为、语言都是预设好的，但会根据用户的反应做微调。你感觉到的心动，是系统根据你的脑波反馈，实时调整对话和氛围的结果。“
我沉默了。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假的，是代码、是算法、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专门捕捉人类最脆弱的情感。
她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手在抖。
“那段体验......太完美了。“我说，“完美得不真实。“
“因为它是来自一段真实记忆，一个催眠回溯到秦朝记忆的客户，我们通过脑机设备从他大脑中提取的真实古代记忆碎片拼凑加工成了这个虚拟场景，它被净化过。“
袁瑛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原主的记忆里有疾病、贫困、亲人离世。但投资方要求积极体验，所以我们删除了负面部分，只保留平淡美好的日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无害的、愉悦的历史观光。“
“那原本的场景什么样的呢呢？“
“原记忆场景会让人做噩梦。“袁瑛关掉平板，“但没人花钱来做噩梦。“
我喝光水，感觉好了一些。“那个裴娘子......历史上她是真实存在的吗？“
“存在。“袁瑛眼神柔和了一瞬，“她是原主暗恋的人，但终生未敢表白。这是他记忆里最明亮的部分，所以我们保留了。“
终生未敢表白。所以那瞬间的手指相触，那回眸的眼神，就是这个人一生中关于爱情的全部了。
“悲哀吗？“我问。
“有点。“袁瑛站起来，“但至少，现在有人经历了他的心动。虽然是你，虽然只有两小时。“
她伸手拉我起来。我腿还有些软，她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稳，很凉。
“记忆可以传递，可以体验，可以活着。“她说。
“我信。“我说，“但更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连记忆都能修剪、美化、商品化，那什么是真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有人可以随便删除我的痛苦，**他们的愉悦，那我还是我吗？“
袁瑛没有回答。她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准备回去了。“她说，“你该睡一觉了。“
“你也是。“
“我？“她轻轻笑了笑，“我已经习惯了失眠。“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今天你的脑波数据......有一点异常。“
袁瑛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显得比往常年轻了许多，那些细纹淡了，眼神亮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成**人特有的妩媚。
“钱来艺，“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觉得……裴娘子怎么样？“
我一愣：“挺……挺好的，温婉，知书达理……“
“像不像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像不像她？我仔细回想裴娘子的眉眼、气质、说话的方式……居然，真的有几分相似。那种从容、那种知性、那种藏在温婉下的锋芒，都像。
“瑛姐，你……“
“下次，“她打断我，转过身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让你体验不一样的。还是唐朝的长安，但……不是第一层。“
我瞪大眼：“第二层？“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测试。“
我站起身，腿还有点软。走到门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一幅古画里的人物，美得让人心颤。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不是对裴娘子那种被系统操控的心动，是真实的、属于钱来艺这个穷书生的、笨拙的喜欢。
“虚拟现实假亦真，穷书生我乱了心。瑛姐一笑倾城色，管他第一层第二层。“
我念叨着这句不成调的诗，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走廊里，陈默迎面走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古怪得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羔羊。
“袁总找你谈了？“
“谈了。“
“她让你体验第一层了？“
“嗯。“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她有没有提……第二层？“
我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某种悲悯，或者……是警告？
“钱来艺，“他说，“记住一句话——在星图空间里，真和假的界限，比你想象的模糊得多。“
说完，他径直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脊梁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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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302，小雨正在客厅里追剧，见我回来，兴奋地扑上来：“哥！我今天帮袁总整理文件，发现一个大秘密！“
“什么秘密？“
“星图科技的创始人，不是袁总！“
我一愣：“那是谁？“
“是一个叫袁明华的人，“小雨压低声音，“但这个人……二十年前就失踪了。而且，“她顿了顿，眼睛瞪得溜圆，“档案里的照片，长得跟袁总……简直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瑛姐？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失踪的创始人？和袁瑛一模一样的脸？
地下室的门、陈默的警告、第二层空间的独立意识、还有袁瑛那句“真和假的界限，比你想象的模糊得多“……
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渐渐拼出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轮廓。
“长安城里裴娘子，现实当中袁瑛姐。真假虚实分不清，穷书生我命休矣！“
我跌坐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