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寿宴------------------------------------------，窗户外头还飘着深秋的晨雾，**楼里静悄悄的，黄玲就轻手轻脚起了床。，灶火**锅底，煮了一锅红心红薯熬的稀饭，又蒸了几个白面掺玉米面的二合面馒头。庄超英坐在床边叠衣服，叠的是黄玲前一晚给他熨平的的确良衬衫，手指顿了顿，眼睛就没离开过灶台前的身影。，是结婚那年扯布做的，平时压在箱底舍不得穿，领口磨破的地方，她用同色的线补了个不显眼的针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圆髻，用庄超英去年给她买的半旧木簪固定着——这是她只有出门走亲戚、赴宴席才会有的打扮。，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小凳上扒饭，谁也没出声。，扒拉了两口稀饭，碗里的红薯块都没动，忽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怯意，小声问：“爸爸，奶奶今天……还会骂我吗？”，伸手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掌心能摸到孩子微微的发颤，他压着喉咙里的涩意，一字一句说：“有爸爸在，谁也不能骂你。”，又低下头去，只是手里的筷子动得更慢了，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饭。，一家四口锁了门出门。，要走四十多分钟的土路。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脚边，庄超英把庄筱婷抱在怀里，往上颠了颠，把她的围巾拉到下巴处；黄玲牵着庄图南的手，把他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一路都没什么话，只有脚下的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庄筱婷忽然搂紧了庄超英的脖子，把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连呼吸都放轻了，像只受惊的小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只是脚步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去。。，庄家占了最靠里的三间北房。院子里支着三张刷着红漆的木桌，已经摆好了碗筷碟子，空气里飘着猪油和酱油的香气，还有邻居家婶子探着头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手里攥着个铜烟袋锅子，看见他们四口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都没抬一下。，听见动静往这边瞅，脸上刚才跟邻居说笑的热乎劲，在看见黄玲的瞬间就冷了下去，她把水往院子里一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冷不热地说：“来了？进去坐吧，别杵在门口挡着别人走路。”
庄赶美和他媳妇也在，正带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跑，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看见庄图南和庄筱婷，眼睛立刻就黏在了庄筱婷手里拎着的蓝布袋子上——那里面装着黄玲提前半个月就备好的寿礼，两包桂花点心，还有一块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是给庄母做寿衣的。
庄赶美媳妇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扯着嗓子喊：“哟，大哥大嫂可算来了，快坐快坐！图南又长高了一头，筱婷也越长越俊了。”
话说得热闹，眼睛却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那个布袋子，脚都没挪一下。
庄超英就当没看见，抱着筱婷，领着黄玲和图南，在靠角落的桌子边坐下了。
老宅的规矩，男客坐一桌，女眷和孩子坐一桌。庄超英刚坐下，就被本家的叔叔拉了起来，往男人那桌拽：“老大，过来坐，陪叔喝两盅，今天**大寿，可不能躲懒。”
庄超英挣不开，只能往那边走，坐下的时候，眼睛还一个劲往黄玲那桌瞟，手攥着桌上的酒杯，指节都泛了白。
黄玲带着两个孩子，坐在女眷堆的最边上。庄筱婷紧紧挨着妈妈，身子都快贴到她身上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声不吭。庄图南坐在妹妹旁边，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手放在桌子底下，紧紧攥住了妹妹冰凉的小手，像是要给她壮胆。
菜一道道端上了桌，炒鸡蛋、炖豆腐、炸丸子，最后是庄母端出来的一碗***，油光锃亮，香气一下子漫了整个院子。
庄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主位上一坐，说了几句场面话，招呼着大家动筷子，可话刚说完，目光就直直落在了黄玲这桌。
“图南，筱婷，怎么不吃啊？”庄母扯着嘴角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筷子都钉在手里了？是嫌奶奶家的菜不好，入不了你们的眼？”
庄筱婷吓得肩膀一缩，小声嗫嚅：“吃、吃了。”
“吃了？”庄母立刻挑了眉，声音拔高了一截，“吃什么了？我盯着你们半天，一口菜都没夹。怎么？这是在城里待了两年，看不起乡下的奶奶了？我看就是**教的，好好的孩子，教得跟爷爷奶奶生分！”
黄玲忙放下筷子，陪着笑解释：“妈，不是的，孩子认生，慢热……”
“认生？”庄母猛地打断她，筷子往桌上一拍，碗碟都震得响，“这是她亲奶奶家！她姓庄！认的哪门子生？我看就是你背地里挑唆，不想让孩子跟我们亲！”
黄玲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指尖攥得发白。
庄赶美媳妇在旁边立刻帮腔，撇着嘴说：“就是啊大嫂，不是我说你，孩子可不能这么教。爷爷奶奶是天是地的长辈，再怎么着，也得教孩子跟长辈亲热，哪能教得这么畏畏缩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庄家苛待孩子了。”
周围的亲戚都低着头扒饭，没人敢接话，谁都知道庄家婆婆的厉害，没人愿意趟这浑水。
庄筱婷的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掉下来。
庄图南攥着妹妹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捏得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却死死憋着没敢吭声。
庄母的目光又落回了黄玲身上，语气更刻薄了：“黄玲啊，不是我这个当婆婆的说你。你进门十年，给我们庄家生了图南，按理说功劳也有，可你这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图南是小子，还行，可筱婷这丫头片子，生一个还不够？非要再生个丫头？你看看赶美媳妇，进门三年，就给我们庄家生了俩大胖小子，这才叫本事，这才是给庄家开枝散叶！”
黄玲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庄赶美媳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伸手把盘子里仅有的两个鸡腿，全夹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故意大声说：“来，我的宝贝儿子，快吃鸡腿，妈就疼你们，我们庄家的根，可就靠你们俩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过来，庄筱婷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扑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连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就在这时，庄图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底下的板凳被蹭得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了他身上。
“奶奶，我妹妹不是赔钱货！”
他才七岁的孩子，脸憋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砸在了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庄母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住，变了又变，最后硬是挤出个笑来：“图南，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奶奶什么时候说筱婷是赔钱货了？小孩子家家的，别听别人乱嚼舌根。”
“你说了！”庄图南的身子在抖，却依旧站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庄母，“你说我妈生了丫头，你说我妹妹是丫头片子！我妹妹不是赔钱货！她唱歌好听，写字好看，学校老师天天夸她！你不能骂她！”
庄母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黑得像锅底。
庄父皱紧了眉头，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厉声呵斥：“庄图南！反了你了！怎么跟***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大人不教，你就敢这么撒野？”
庄赶美媳妇立刻撇着嘴接话：“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知道管管，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真是没家教……”
话还没说完，庄超英站了起来。
他从男人那桌走过来，一步一步，脚步很重，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人的心上。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连刚才追跑的两个孩子，都吓得停住了脚。
谁都知道，庄家老大庄超英，是出了名的孝子，从来对父母言听计从，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庄母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死死盯着他：“老大！你干什么？你还想管管我不成？”
庄超英没理她，先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儿。庄筱婷看见爸爸，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又看向儿子，小小的孩子，浑身都在抖，却依旧挺着腰，不肯退后半步。
他伸出手，***孩子都揽到了自己身边，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母，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得人耳膜发颤。
“妈，图南说得对。”
庄母一下子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筱婷不是赔钱货。”庄超英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是我庄超英的女儿，是我的掌上明珠。今天这话我放在这，谁再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女儿一句不好，说我媳妇一句不是，别怪我庄超英不认这个亲。”
庄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你疯了？！我是**！我这个当***，说孙女两句怎么了？你翅膀硬了，敢为了个丫头片子，跟**叫板了？！”
“您是我妈，我该敬您孝您。”庄超英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可您说了十年了。黄玲进门十年，您就磋磨了她十年。嫌她生女儿，嫌她不会来事，嫌她这不好那不好。妈，您摸着良心说，黄玲哪点对不起您，哪点对不起庄家？”
庄母被他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庄父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起来，怒吼道：“庄超英！你今天是存心来闹事的是吧？！**六十大寿，你就这么给她添堵？！赶紧给**道歉！”
“爸，我今天不道歉。”庄超英转头看向庄父，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天，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牛皮本子，翻开，平平地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我工作十年，一笔一笔记的账本。”
院子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往前凑了凑，往本子上看。
庄超英的手指落在纸页上，一页一页翻着，声音清晰地念着，每一个数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庄母和庄赶美心上。
“七零年，我中专毕业进县机械厂，第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我给家里交二十块，自己留十二块五吃饭。七一年转正，工资三十五块，我交二十五块。七二年涨工资到三十七块五，我交三十块，自己就留七块五，连双新胶鞋都舍不得买。”
“七三年，我跟黄玲结婚，家里说一分钱拿不出来，我自己跟同事借了一百二十块办的婚礼，婚后每个月，照样给家里交二十块，一分没少过。七四年图南出生，七五年筱婷出生，家里没给孩子扯过一尺布，没买过一块糖，我给家里交的钱，还是没断过。”
“赶美结婚，我出了两百块，相当于我大半年的工资。赶美家老大出生，我出五十块，老二出生，我又出五十块。逢年过节，哪次我不是提着点心布料上门？妈，您自己算一算，这十年，我给家里交了多少钱？”
他合上账本，抬眼看向庄母，眼眶微微发红，声音沉了下去：“妈，我是您儿子，该我尽的孝，我一分没少，半分没推。可我也是丈夫，是父亲。我媳妇跟了我十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踏实饭，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子里哭，不敢跟我说。我两个孩子，长这么大，没吃过几回完整的***，过年的新衣裳，都是黄玲熬夜用旧衣服改的。一家四口挤在十平米的**楼里，两个孩子写作业，只能趴在床沿上，连张正经的书桌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就这样，您还嫌她生女儿，还嫌我女儿是赔钱货？”
庄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你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翅膀硬了。”庄超英打断她，“我是想明白了。”
他弯下腰，把还在掉眼泪的庄筱婷抱了起来，另一只手伸出去，牵住了还愣在原地的黄玲。黄玲的手冰凉，指尖还在抖，被他握住的瞬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庄超英看向站在原地的庄图南，声音放柔了些：“图南，跟爸走。”
庄图南用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紧紧跟在爸爸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一家四口，就这么往院子门口走。
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庄赶美媳妇忽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大哥！你别走啊！那……那赶美下个月要修房子，你答应给的钱……”
庄超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在了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庄赶美身上。
“赶美，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他的声音很冷，“往后，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说完，他转过身，抱着女儿，牵着妻子，一步都没再回头。
身后，庄母尖利的骂声、庄父的呵斥声、庄赶美媳妇的哭喊声，混成一团，在巷子里飘了很远。
庄超英没回头，脚步稳得很，抱着筱婷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走出巷子口，太阳刚好升了起来，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黄玲再也忍不住，挣开庄超英的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十年的委屈，十年的隐忍，十年的不敢吭声，全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涌了出来。
庄筱婷从爸爸怀里滑下来，跑过去抱住妈**肩膀，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小声哄着：“妈，别哭了……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庄图南也跑过去，蹲在妈妈身边，红着眼眶，攥住了妈**衣角。
庄超英站在旁边，看着抱在一起的妻儿，眼眶也红了。他没蹲下去安慰，只是站在阳光里，牢牢地护着他们。
他知道，今天这一掀，掀的不只是母亲的寿宴，还有他忍了十年的、委曲求全的人生。
这只是开始。
1977年10月17日，庄母六十大寿。
这一天，庄超英在庄家老宅，掀了桌，也掀开了一家人新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