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一千只手指在同时敲击同一个琴键。那个琴键是降*调，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人耳最舒适的频率区间里，不会让你烦躁，但会让你睡不着。
宋岚在这张硬板床上躺了四个小时了。床是父亲睡的，棕绷垫，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塌下去一个坑，她整个人像被嵌在里面，翻身都费劲。被褥有一股旧棉花和**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小时候讨厌这个味道，觉得父亲全身都是这个味，洗也洗不掉，像从毛孔里往外渗的。现在她不讨厌了，不是因为这个味道变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味道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人走了，味道也会散，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总会散的。到那时候她想闻也闻不到了。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灌到肺泡最深的褶皱里。她在那口味道里尝到了旧时光——下雨天不能下地，父亲坐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烟丝嗞嗞地燃着，烟雾和门外的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雨。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看了一眼躺在隔壁床上的父亲。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的起伏需要很仔细才能捕捉到。主治医生说就是这几天了，早则今晚，晚则明后。他的身体像一个正在慢慢关闭的工厂，一个车间接一个车间地停工，先是消化车间，然后是运动车间，然后是意识车间。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做最后一次的眼球转动，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但快了。
宋岚是昨天下午到的。从北京坐**，六个小时，再从省城坐长途大巴，三个小时，再从县城叫了一辆**，四十分钟。她下车的时候雨正大，她没打伞，拖着行李箱冲进院子，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侧身让她进去了。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父亲正睡着。他的脸比她上次回来时小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抚平的旧报纸，折痕太深了，抚不平的地方翘着角，一碰就会碎。
宋岚在床边站了很久，没叫醒他。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退出来，在堂屋的木凳上坐下。**端了一碗姜汤过来，姜汤的颜色很深，红糖放多了，甜得发腻。**坐在她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围裙上全是油渍和面糊，**今天还在做早饭。
“医生说他疼不疼？”宋岚问。
**摇头：“给他打止疼针了，一天三针，打了就不疼了。”
“他清醒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沉默了一会儿，围裙的边角被她绞得变了形，布料被拧成一根细细的绳，在她的指节间勒出一道红痕。
“叫你回来。”**说，“就说了这个。”
宋岚把姜汤喝了，碗底的红糖还没化开，粘在碗壁上，她用***干净了，苦的。
二
她是被雨声叫醒的。不是手机上设的闹钟，是雨声本身。铁皮屋顶上的雨点比凌晨时密了，降*调变成了降E调，低了三度，更沉了，像有东西压在上面。她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隔壁床上，父亲翻了个身。动作很慢，慢到宋岚觉得那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帧一帧的定格动画。他的身体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每次转动都需要巨大的力气和漫长的时间。他翻身用了大概半分钟，停下来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宋岚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他床边。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眨眼很慢，上下眼睑像两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地关闭，又缓缓地打开。
“爸。”宋岚叫了一声。
他没有应。不是不想应，是应不了了。最后这几天的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说不出话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次试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