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看见了研究所领导的脸，那张嘴一张一合，说出“没有实用价值”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他的太阳穴。
每一面屏幕都是他的人生。不，不是他的人生——是他的代码。每一帧画面都是一行指令，每一个表情都是一个参数，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if语句的分支，他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内存泄漏的溢出。
他站在所有屏幕的中央，像一个被无数面镜子包围的人，看见了自己被无限复制的影子，每一个影子都在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昝清漪从他背上滑了下来。不，不是滑下来，是飘下来。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那团淡蓝色的能量，人形的轮廓还在，但边界是模糊的，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料在纸上缓缓晕开。
“你看见了。”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是从空气传来的，而是直接在易怀安的颅腔里响起的，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听觉皮层。
易怀安没有说话。他看见了自己的人生在那些屏幕上循环播放，从出生到现在，每一秒都被记录在案，没有遗漏，没有偏差。他是一个被写好的角色，在一个被写好的剧本里，说着被写好的台词，做着被写好的动作。他的反抗是写好的，他的顺从也是写好的。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自由意志的主体，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被调用的函数，输入是出身和环境，输出是行为和命运，中间的算法叫“性格”。
“你早就知道了。”昝清漪又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易怀安终于点了点头。是的，他早就知道了。从他第一次在实验室里发现时空采样率不均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他一直不敢面对，就像一个人看见了床底下的影子，却不敢低头去确认。他花了十二年去证明世界是虚拟的，不是因为他不相信，恰恰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所以他需要用实验数据来给自己一个确凿的答案，一个让他无法逃避的答案。
现在答案就在这里了，像一块板砖拍在他脸上。
“然后呢？”他问。声音很干，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
昝清漪的能量体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易怀安下半辈子都没能忘记的话——
“这个世界是假的，但你是真的。你是一个没有被写进代码的变量。”
易怀安猛地抬起头。那些屏幕上的画面在他抬头的瞬间全部定格，像无数张被按下暂停键的照片。他看见每一张自己的脸上都露出同样的表情——困惑。不是剧中人的困惑，而是演员忽然忘记台词的困惑，是木偶忽然意识到提线的困惑。
“什么意思？”
昝清漪没有用语言回答。她伸出那只由能量构成的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一面新的屏幕在他们面前展开了。这面屏幕上的画面不是易怀安，而是一串他看不懂的字符。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语言，但它能直接在他的意识中产生意义，就像你在梦里看见的文字，你不用读就知道它写了什么。
屏幕上写的是：漏洞编号#0721，发现时间：2024-05-09 14:23:17，位置：东经118.7°，北纬31.9°，特征：意识体在无外部输入的情况下产生了非确定性输出。
易怀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东经118.7，北纬31.9，那不是他第一次做量子擦除实验的位置吗？那个位置，那间实验室，那个被他烧掉两百万设备的下午。
“那一次，”昝清漪说，“你不是在改写实验参数。你是在改写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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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怀安想起了那个下午。
二〇二四年五月九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量子信息工程实验室，室温二十三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五。他坐在那台被他偷偷改写了底层代码的多光子纠缠装置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输入他自己设计的指令序列。那些指令的目的是让纠缠态的光子在不被观测的情况下产生一个自发的退相干——这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因为退相干需要与环境相互作用，而他的装置已经做到了完美的隔离。但他不相信理论。他总觉得理论有漏洞，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