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漪在他耳边说，“我把腿卷起来，你把我固定住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易怀安感觉到她的右腿在他的腰侧弯曲，小腿向后折叠，脚掌贴在了大腿后侧。他用右手揽住她折叠起来的腿，左手托着她的腰，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捧着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然后他跑了起来。
能量又来了。不是因为他在刻意引导，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那种能量的流动路径。他每一步踏下去，大地都在回应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他铺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麦田在两旁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他的视野里上下起伏，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在呼吸。
跑着跑着，他感觉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昝清漪的重量变得更轻了，不是那种物理意义上的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轻。她的身体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界在变得模糊，物质的形态在向能量的形态过渡。易怀安感觉到她的温度在渗入自己的皮肤，她的心跳在同步自己的脉搏，她的呼吸在融合自己的节奏。
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左手。
那只从肩膀以下就没有了的左手，此刻正搭在他的肩上。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一只确确实实存在的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温热。但这不是一只**的手，而是一只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透明的、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手。那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易怀安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跑，逆着风，向着那堆还散落在麦田里的材料跑去。背上的昝清漪已经完全融入了他的身体，不是物理上的融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融合。她的能量场和他的能量场在互相渗透，两种频率在寻找一个共同的谐振点，像两把音色不同的琴在被同一只手调校。
他冲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天地忽然安静了。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一切都是白的，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是那种所有的信息都被清零之后的、纯粹的、原初的白。易怀安站在这个白色的世界里，脚底下是实的，但他看不见地面。头顶上也是白的，但他能感觉到空旷。这是一个没有维度的空间，或者说，是一个维度尚未展开的空间。
这里是世界的底层代码区域。
易怀安的心狂跳起来。他花了十二年寻找这个地方，在实验室里写了无数行代码，做了无数次实验，分析了海量的数据，就是为了找到这个世界的一个破绽、一个漏洞、一个能证明它不是真实存在的证据。而现在，他的背上一团能量在轻轻脉动，他的双腿还在发着微弱的光，他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源代码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一种巨大的情绪堵在了喉咙里。那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满足，不是他终于证明了什么的得意，而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悲哀。
他证明了世界是假的。
那他自己是真的吗？
背上那团能量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昝清漪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想知道答案吗？”她问。
易怀安站在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双腿发着光，背着一团虚无的能量，手里攥着一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材料。他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都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一个在无限白之中微微颤抖的点。
在点之外，还有点在把他看着。
“想。”他说。
半透明
白茫茫的世界在易怀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一样，咔的一声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展开。那些白色的碎片并没有掉落，而是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变成了一面屏幕，每一面屏幕上都在播放不同的画面。易怀安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爬槐树摔下来，胳膊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母亲抱着他跑过田埂，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的脸上。他看见了大学实验室里的自己，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发呆，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