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战和慕青青是青牛村的人。青牛村不大，百来户人家贴着苍澜江的支流散落着，炊烟一柱一柱地从山脚边升起来，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散了。林家最穷，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灶上的铁锅补了三次，米缸从没满过。慕家住在隔壁，中间只隔一道半人高的土墙。慕老爹是村里唯一的铁匠，从早到晚叮叮当当地抡锤，虽说也吃不上几顿好的，好歹饿不着肚子。
两家关系好，不是没有来由的。林战的爹叫林大牛，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三十岁那年在地里中了暑一头栽进水渠里，是慕老爹放下铁匠铺子的活计跑了三里路把他背去郎中那里，又替他垫了药钱，事后一句没提。慕家大娘生慕青青的时候难产，血崩了半夜，林战的娘熬了一整宿的参汤守在床头，把家里仅剩的一根老参全炖了，那根参本是留给林战****。后来慕家大娘缓过来了，林战***隔月就走了，慕家大娘跪在老人家灵前哭了整整一宿，把额头都磕青了。一来二去，两家人就不再分什么彼此。隔开两家院子的那道土墙从没人想过要加高，反而因为天长日久，中间都被两家的孩子爬出了一道豁口。
林战就是从那道豁口上翻过来的。那年他三岁，墙头的青苔还没长严实，他趴在上面看慕家院子里晒的红薯干，金灿灿地铺了一簸箕。三岁的林战馋得直咽口水，探着身子伸手去够，结果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额头磕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血当场就涌出来糊了一脸。慕青青才两岁半，扎着两个冲天辫坐在门槛上啃红薯啃得满脸是渣，看见一个血人从墙上掉下来，吓得哇哇大哭。她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跑过去，把自己啃了一半的红薯往林战手里塞，又扯下脖子上挂的红肚兜，笨拙地往他额头上那个还在冒血的窟窿上按。白底红花的小肚兜一下子就染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含糊糊喊着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战倒没哭。他坐在地上，血从额角流进眼睛里，看出去的世界都是红的，可他还是咧嘴笑了一下，说：“你别哭了，你的红薯都被我捏烂了。”慕青青低头看看被他攥在手里的红薯，哭得更大声了。
后来慕老爹从铁匠铺冲出来，抱着林战去村里赤脚郎中那里缝了四针。郎中的手常年喝酒，抖得厉害，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拆线后就在林战额角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慕老爹过意不去，当晚提了两斤猪头肉一坛米酒去林家赔礼。林大牛哪会怪罪，两个男人坐下来喝酒，喝到月上中天都红了脸。慕老爹拍着桌子说这是天意，老天爷安排好的，林大牛端着酒碗接了一句天意那就订个娃娃亲。两个醉汉越说越热络，当场写了婚书——说是婚书，就是从林战练字的草纸上撕了半张，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两个醉汉各自按了手印，墨水糊得一手都是。
慕家大娘从灶房探出头骂了句“喝两杯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倒也没真拦，摇了摇头又缩回去洗碗。在她看来，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孩子们又从小黏在一起长大，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说不定还是两个醉汉这辈子干的最靠谱的一件事。
第二天酒醒了，慕老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婚书，倒是认真地叠好收进了家里唯一的木箱子，和林战***留下的那根老参的参须放在一起。林大牛逢人就炫耀，拍着**说自己给儿子定了一门好亲事，那口气好像已经看见两个娃娃拜堂了。
从那以后，村里的小孩一见林战和慕青青走在一处就拍手齐喊“新郎新娘入洞房”。慕青青气得脸通红，追着那些小孩满村跑，鞋都跑掉了一只，回来时脚上全是泥。林战不恼，慢悠悠跟在后头，一手拎着她跑丢的鞋，一手攥着刚从路边摘的野果子，嘴角噙着笑，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像苍澜江的水，不急不缓，好像永远也流不完。春天林战带慕青青去江边摸鱼，竹竿入水，哗啦一声，巴掌大的鲫鱼在竿尖上甩尾巴。慕青青蹲在岸上生火等着，他把鱼肚子最嫩的肉挑出来塞进她嘴里，自己啃鱼头。夏天后山的